岩石滑了半尺,卡进一道斜缝里,停住了。
不是彻底坠落,也不是安全落地,就那么歪斜地悬着,像一块被钉在墙上的破木板。孙孝义的匕首还死死钉在石缝中,刀柄微微颤动,像是刚承受过一场猛击。他左手撑着身下冰冷的岩面,指节发白,右臂仍环着孟瑶橙的肩,把她往自己这边压紧。林清轩背抵巨岩,断臂垂在身侧,肿胀发紫,破布裹着的地方渗出暗红血渍,但她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孙孝义的袖口,没松。
三个人都还在。
风没停,灰也没散,深渊底下翻涌的黑雾依旧往上冒,带着一股腐土混着铁锈的味道,吸一口喉咙就发干。头顶那道裂缝透下来的光更淡了,不像天光,倒像是谁在远处点了一盏将熄未熄的油灯,勉强照出他们脸上糊着的血和灰。
孙孝义低头看怀里的孟瑶橙。她眼睛闭着,呼吸很轻,但胸口还有起伏。他把自己的胸膛贴得更紧了些,想把热气传过去。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左腿伤口崩开,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已经快凝了。可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喊疼,也不能闭眼。只要他还醒着,就得让这两个也醒着。
“还活着就别松手。”他说,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
林清轩哼了一声,额头轻轻顶了下他的鬓角:“我说过踹你,就得活着踹。”
她说这话时没睁眼,脸埋在他肩窝里,像是躲风。可她那只完好的手却收得更紧了,指甲几乎掐进他胳膊肉里。
孟瑶橙眼皮动了一下,没睁眼,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手指微微蜷了蜷,抓住他道袍的袖子。
他们就这样靠着,三个人挤成一团,像一堆被浪打上岸的柴火,歪斜,残破,但还没散。
刚才那一炸,把什么都炸碎了。阵毁了,城塌了,连他们自己也快散架了。可人还在,手还握得住,话还能说得出来——这就够了。
孙孝义喘了口气,舌尖尝到一丝腥味。他记得自己刚才咬过舌尖,就是为了别让自己昏过去。现在嘴里那股味儿还在,挺冲,但也挺提神。他咽了口唾沫,把下巴轻轻搁在孟瑶橙肩上,盯着前方那片翻腾的黑雾。
雾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不是风,也不是烟,是某种缓慢的、有节奏的波动,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他没吭声,怕惊着另外两个。可他知道,这地方没完。阵是破了,可余威还在。就像一头死兽,心脏停了,身子还在抽搐。
林清轩忽然开口:“风小了点。”
她说得轻,但语气清醒,不像是硬撑。
孙孝义嗯了一声:“灰也不砸脸了。”
“那就不是马上要塌。”她慢慢抬头,侧脸蹭过他颈边,留下一道灰痕,“至少……还能喘几口气。”
“你倒会挑时候算命。”孙孝义扯了下嘴角。
“我什么时候算错过?”她瞥他一眼,眼里有点光,虽然暗,但没灭。
孟瑶橙这时忽然轻声说:“我记得……那根簪子烧起来的时候,光特别亮。”
她闭着眼,声音虚,但字一个一个很清楚。
孙孝义和林清轩都顿了一下。
“娘留给我的银簪,”她继续说,像是自自语,“我扔进符灰里,火‘轰’地一下冲天,那些幻象全碎了。”
林清轩笑了下,嗓音沙哑:“那天你脸都被燎红了,还死攥着符纸不放。”
“像个疯丫头。”她补了一句。
孙孝义低头看她,小姑娘脸色还是白,嘴唇泛青,可说话时嘴角有点弧度。他想起那天的事。是在茅山后山,一处废弃的祠堂里,他们第一次碰上大规模幻阵。姚德邦的人早就在那儿布了局,满地符灰,一踏进去,眼前全是走马灯似的假象:死去的亲人、烧毁的屋子、血流成河的街道。林清轩差点拔剑砍了自己人,孟瑶橙跪在地上哭,以为看见了她娘被鬼拖走。
那时候谁都乱了阵脚。
只有孟瑶橙,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根旧银簪,扔进符灰堆里,点燃。
火光冲天而起,不是寻常符火那种蓝绿,而是纯白,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幻象当场碎裂,像镜子被人一锤砸烂。等他们回过神,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祠堂,就是个荒废的牛棚,墙角堆着几具干尸,全是替身傀儡。
那一火烧出了真形,也烧出了她的道心。
孙孝义低声说:“那一火烧出了真形,也烧出了你的道心。”他顿了顿,“我们第一次知道,有些东西比命还重。”
林清轩接话:“比如信自己,信同伴。”
孟瑶橙嘴角又弯了弯,终于睁开眼,眼神还有点涣散,但看清了身边两张脏兮兮的脸后,轻轻说了句:“信自己,信同伴。”
三人齐声低语,声音很小,几乎被风吹散,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岩面上,像钉子一样扎进石头里。
风确实小了。
灰也不再扑脸。
他们靠在一起,体温慢慢传开。孙孝义觉察到孟瑶橙的手指回暖了一点,林清轩的呼吸也稳了些。他自己左腿还在疼,断口处像有把钝锯在来回拉,但他没去管。比起刚才那种全身发冷、意识快要飘走的感觉,现在这样已经算好了。
“我不知能不能爬上去。”孙孝义忽然说,声音低,但没犹豫,“但我知道,只要我们一起想,就能走出幻局。”
林清轩咬牙:“那就别再躺着等死。等风停,我就站起来。”
“你站得起来?”他问。
“站不起来也得站。”她瞪他,“你以为我想一辈子趴在这儿听你唠叨?”
“我哪唠叨了?”
“你每句话都在唠叨。”
孟瑶橙听着他们斗嘴,嘴角又弯了弯。她靠在两人中间,两只手还抓着他们的衣角,像是被锚定在这片崩塌的大地上。她望着头顶那道裂缝,轻声说:“下次……我们一起画符,把这天,烧出个口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