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关于海贸的文章。作者是福建的读书人,说开海贸能富民强国,还列举了前朝的例子。”
陈寒接过稿子,扫了几眼。
文章写得不错,有理有据。
“能登吗?”徐妙云问。
“登。”陈寒道,“不过放在三版,别太显眼。现在朝廷还没定论,咱们先造造势,但别太激进。”
徐妙云点头。
她看着陈寒,犹豫了一下,轻声道:“陈爵爷,昨天你那些话……以后还是少说吧。”
陈寒笑了。
“怎么,吓着你了?”
徐妙云摇头。
“不是吓着,是担心。那些话……太大胆了。万一传出去,会惹麻烦的。”
陈寒看着她眼里的担忧,心里一暖。
“放心,我有分寸。那些话,也就跟老黄他们说。外人,我一个字不提。”
徐妙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陈寒在报坊待了一会儿,看完了今天的稿子,又跟徐妙云聊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徐妙云还坐在窗边,低头看稿子,侧脸安静。
陈寒笑了笑,走了。
回到前厅。
资讯大厅里,商人们议论的话题,渐渐从买卖转向了朝政。
浙江行省改制的事,已经传开了。
更多人关心的是,接下来会怎样。
行省改制,是不是真的要推行?
改了之后,地方上的权力结构会怎么变?
改了之后,地方上的权力结构会怎么变?
自己做买卖,会不会受影响?
这些议论,陈寒都听在耳朵里。
但他没表态。
资讯大厅只提供消息,不站队。
谁问,他都一句“不清楚,等朝廷消息”。
……
洪武九年二月初八,应天府出了太阳。
连着几日的阴冷被驱散了些,街面上的积雪化得泥泞,车轱辘压过去,溅起黑黄的泥点子。
天下第一庄后院角院里,那股酸溜溜甜腻腻的气味总算散了。
门窗大开,穿堂风吹了一整夜,把里头那股子怪味卷得七七八八。
陈寒举着一块三尺见方的琉璃板,对着窗外光,笑得像个孩子。
板子一面,镀着一层均匀光亮的银膜。
膜面平滑如镜,映出的人影清晰无比,连眉毛的细微弧度、嘴角的笑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小心翼翼地把镜子放在铺了软垫的案上,用干布轻轻擦拭边缘。
成了。
硝酸银溶液配比对了,氨水量控准了,葡萄糖溶液浓度调好了,反应温度和时间也摸清了。
镀出来的银层,光亮,平整,附着力强。
他用指甲在边角处轻轻刮了刮,银层没掉,没花。
又对着哈了口气,水汽很快散去,镜面依旧清晰。
陈寒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这半个月,他失败了十七次。
炸过罐,崩过瓶,熏晕过自己两次,手上烫出四五个泡。
但到底成了。
镜面透亮,能清清楚楚照见他的脸。
眉毛、眼睛、鼻梁、嘴角,连下巴上冒出来的那点青胡茬都看得分明。
这跟现代的镜子已经没有区别。
镜框用的是紫檀木,雕了简单的云纹,没上漆,只打了层蜡,透着木料本身的暗红色。
“成了。”陈寒咧嘴笑,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贴了层薄铜板,刻着“黄记琉璃工坊·甲字叁号”几个小字。
苏瑾站在他身边,也盯着镜子看,眼里全是惊奇。
“真清楚……比铜镜清楚多了。”她小声说,“我眼角的痣都看得见。”
陈寒把镜子递给她:“拿着,回头搁屋里用。”
苏瑾接过来,有点不好意思:“这太贵重了……”
“贵重啥,咱们自己做的,最好的东西当然要给最亲的人用。”陈寒摆摆手,“往后这玩意儿多了,就不值钱了。趁现在稀罕,得多卖点钱。”
苏瑾心里甜的跟吃了蜜一样。
他转身进了屋。
屋里已经收拾过,那些瓶瓶罐罐大多搬去了新买的庄子,只留了几样必要的东西。
长案上还摆着十几面大小不一的镜子。
小的只有巴掌大,镶着玳瑁边,能对折合上,里头还衬了块软绸,可以放首饰。
中的一尺见方,边框花样就多了,有雕花的,有嵌螺钿的,有镶了小小珊瑚珠的。
大的就是三尺全身镜,暂时只做了三面,都用厚棉布包着,立在墙边。
陈寒摸了摸那些镜面,心里盘算着。
一面三尺全身镜,成本不到二十两。
但卖,至少得卖五十两。
但卖,至少得卖五十两。
那些勋贵富商,为了面子,一百两也舍得掏。
他走出角院,黄酉已经等在门口。
“掌柜的,人都安排好了。”
陈寒点头:“怎么说?”
“按您的吩咐,找了城南城北十六个茶楼的伙计,还有七个说书先生,二十几个常在街面上混的闲汉。”黄酉低声汇报,“每人先发一百文定金,等消息传开了,再给一百文。”
“话都教了?”
“教了。”黄酉道,“就说天下第一庄从海外得了秘法,烧出了‘琉璃宝镜’,照人纤毫毕现,连眉毛有几根都数得清。还说二月底要办‘琉璃宝鉴会’,只请有头有脸的人物,拍卖五十面稀世宝镜。”
陈寒笑了:“行,让他们撒开了传。茶馆、酒肆、勾栏瓦舍,哪儿人多往哪儿说。说得越玄乎越好。”
“明白。”
黄酉转身要走,陈寒又叫住他。
“对了,帖子印好了没?”
“印好了。”黄酉从怀里掏出份样帖,“您看看。”
帖子是洒金笺纸,封面烫了“天下第一庄敬邀”几个字,里头用工楷写着时间地点,末尾还空了一行,可以填受邀人的名字。
陈寒看了看,点头:“成。先照一百份印。名单……让老黄拟。至于咱们庄子的会员,直接我们自己填就行。”
“是。”
黄酉走了。
陈寒站在原地,搓了搓手。
二月的风还有点冷,但他心里热乎乎的。
镜子这买卖,稳了。
……
接下来半个月,应天府里渐渐起了风声。
先是茶馆里有人说,天下第一庄从南洋弄来了宝贝,能把人照得跟真人似的。
接着酒肆里有人议论,说那镜子不是铜的,是琉璃做的,透亮得像水,比铜镜清楚一百倍。
勾栏瓦舍里的姐儿们也传。
话越传越玄。
有人说那镜子是海外仙山来的,能照出前世今生。
有人说镜子要用童男童女的眼泪才能做成,一面镜子就得耗一条人命。
还有人说,陈寒得了鲁班秘传,用琉璃镀银,做出了这旷世奇物。
真假混在一块,反倒更勾人好奇。
不少富商派人去天下第一庄打听,都被伙计客气地挡了回来。
“对不住,东家说了,镜子的事等拍卖会那天才揭晓。您要有兴趣,可以留个名帖,要是东家觉得合适,会发帖子。”
这话说得圆滑,既吊人胃口,又抬高了门槛。
留名帖的人越来越多。
资讯大厅里,每天都有十几拨人来打听琉璃镜的事。
陈寒一律不见,只让黄酉应付。
“就说我在工坊里忙,脱不开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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