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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的村子叫黑川村。

村里有七十多户人家，三百来口人。

靠山吃山，平日里男人上山砍柴打猎，女人在河谷里种点稻子，日子过得紧巴巴，但还算安稳。

直到银山出了事。

盐冶家的武士是傍晚到的。

二十几个人，骑马挎刀，从东边山口冲进村子。

带头的是个脸上有疤的武士，叫岛田。

“所有男人，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都出来！”岛田骑在马上，刀都没拔，声音像破锣。

村民们从屋里出来，战战兢兢地聚在村中央的空地上。

老人缩在后面，女人抱着孩子，男人站在前面，低着头。

村长老头颤巍巍上前：“大人，我们……”

“闭嘴。”岛田用刀鞘戳了戳老头的胸口，“缺挖矿的人。每家出一个男人，现在就跟我们走。”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忍不住抬头：“大人，我爹瘫在床上，我走了没人照顾……”

岛田没说话，催马过去，一刀鞘砸在汉子脸上。

汉子倒地，鼻血喷了一地。

“还有谁有话说？”岛田扫视人群。

没人敢吭声。

“那就挑。”岛田对身后的武士挥手，“看着壮实的，都拉走。”

武士们跳下马，冲进人群。

像挑牲口一样，抓住胳膊捏捏，看看牙口，然后拽出来。

有人反抗，立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丈夫的腿哭喊：“别带他走！求求你们！”

岛田皱了皱眉，示意武士。

武士一脚踹开女人，拽着男人的头发拖出来。

女人还想扑上来，被另一个武士用刀鞘砸在背上，趴在地上咳血。

半个时辰后，黑川村被带走了四十三个男人。

最小的十五岁，最大的四十八岁。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

“听着，”岛田临走前对瘫在地上的村长老头说，“过几天还来。要是敢藏人，或者逃跑，全村烧光。”

马蹄声远去。

村子死一样寂静。

然后，哭声爆发出来。

……

同一时间，石见国西边的另一个村子，遭了吉见家的兵。

吉见赖政亲自带队。他需要人，越多越好。矿洞要人挖，营地要人干活，打仗死了人更要补。

村子叫松本村，比黑川村大一点，有一百多户。

吉见家的人更狠。进村先放火，烧了三间房子立威。浓烟滚滚，村民吓得从屋里跑出来，乱成一团。

“男人站左边，女人站右边！”吉见骑在马上喊。

村民被武士用刀逼着分开。

吉见扫了一眼女人堆，指了几个年轻些的：“这几个，也带走。营地缺洗衣做饭的。”

被指到的女人尖叫起来，被武士硬拽出来。

一个老头扑过来，抱住吉见的马腿：“大人！行行好！我孙女才十四岁……”

吉见低头看了他一眼，抽刀。

刀光一闪。

老头的人头滚到地上，眼睛还睁着。无头尸体喷着血，慢慢倒下。

人群死寂。

人群死寂。

“还有谁想说话？”吉见问。

没人敢动。

吉见收刀：“带走。”

松本村被带走了六十个男人，八个年轻女人。村子像被剃了头的秃子，只剩下老幼和哭嚎。

离开时，吉见回头看了一眼。

村口那棵老松树下，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坐在地上，不哭也不闹，只是呆呆地看着远去的队伍。

武田家的做法不太一样。

武田信荣派人去各村“征募”，说是给工钱，管饭吃。有些村子信了，主动送了些人去。

可人到了矿上，才知道什么叫工钱。

一天两个饭团，干满一个月给一升糙米。

管饭吃。一天两顿稀粥，咸菜都没有。

想跑？

矿洞周围全是武田家的武士，跑一个，杀全家。

大内义弘的兵来得晚，但更彻底。

大内家占了北边三个村子，不急着抓人走，而是直接把村子变成“兵站”。

所有粮食统一征收，所有男人编成“辅兵队”，平时种地，战时搬运物资。

女人负责洗衣做饭，老人孩子也不能闲着，搓麻绳、编草鞋。

“这叫长治久安。”大内对家臣平井说，“光抓人没用，人会跑，会死。把村子变成咱们的，人才能源源不断。”

平井佩服：“主公英明。”

大内摇摇头：“明什么，逼的。盐冶、吉见、武田那三家，就知道抢，抢完了村子就废了。咱们不能那么干。”

第二天，盐冶家和吉见家又在半山腰打了一仗。

为了一个新发现的矿脉。

两边各死三十多人，伤的都拖回去。盐冶家抢到了矿脉，但死了个得力家臣。吉见家没抢到，但杀了个盐冶家的武将，也算没亏。

战后，两边的武士都在尸堆里翻找。

找值钱的东西，刀、胴甲、钱袋。

也找还能用的东西，靴子、布袜、腰带。

一个吉见家的年轻武士找到半块饭团，是从一个死去的盐冶家武士怀里翻出来的。

饭团已经硬了，沾了血。

他擦了擦，塞进嘴里。

……

宁波府，三江口。

十几艘双桅海船靠泊在石埠旁，船身吃水很深，压得缆绳绷得笔直。

船上没挂旗，帆也收着，黑黢黢一片，只偶尔能听见甲板上压低的脚步声。

龙明涛蹲在码头西侧的货堆后面，眼睛盯着那几艘船。

他身上穿着半旧的靛蓝棉袍，像个寻常的码头管事，但腰背挺得笔直，手一直按在袍子下面。那里别着一把短刀，刀柄已经被汗浸得发黏。

他身后散着五十几个人，也都扮成苦力、商贩的模样，三三两两蹲着或靠着，看似闲散，实则每个人的眼睛都没离开过那几艘船。

这是亲军都尉府在宁波能调动的全部人手。

“头儿，”一个年轻汉子凑过来，“第三艘船开始卸货了。”

龙明涛眯眼看去。

第三艘船的船舷边搭起了跳板，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抬着木箱往下走。

箱子不大，但抬的人脚步沉，腰弯得厉害。

木箱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不是木料该有的声音，更像是……金属。

“是银子。”龙明涛轻声道。

年轻汉子眼睛一亮：“动手吗？”

“再等等。”龙明涛摇头，“等他们都卸下来，人赃并获。”

这是毛骧交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