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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陈寒陪着苏明泉说话,多是聊些工部的事,营造的学问。
苏明泉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聊到本行,话就多了。
他说起当年修皇陵,怎么选料,怎么计算工期,怎么督工。
陈寒听得认真,偶尔问几句,问得都在点子上。
苏明泉越说越起劲,觉得这女婿,虽然出身商贾,但见识不浅,尤其对实务,很有一套看法。
梁氏在一旁看着,心里欣慰。
女儿嫁对了人。
只有苏慎,一直闷头吃饭,不说话。
中秋宴散时,日头已经偏西。
前厅里杯盘狼藉,巡城司的弟兄们大多喝得东倒西歪。
几个没醉的搀着醉醺醺的同僚,跟陈寒道了别,三三两两往外走。
陈寒送到门口,看着这群穿着洗得发白皂隶服的汉子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回庄子。
苏瑾迎上来,手里端着碗醒酒汤:“夫君,喝点。”
陈寒接过来,一饮而尽。
汤有些烫,他皱了皱眉,把碗递回去:“岳父岳母呢?”
“在后院歇着呢。娘说坐了一天车,有些乏,我让丫鬟收拾了客房。”苏瑾顿了顿,“阿弟……说要去见几个朋友,先走了。”
陈寒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瑾看他这样,心里有些不安:“夫君,阿弟他……”
“没事。”陈寒摆摆手,“少年人,爱面子,正常。”
话是这么说,可他眼神里那点冷意,苏瑾看得清楚。
正说着,黄酉从前厅过来,手里拿着本账册。
见苏瑾在,他犹豫了一下,没说话。
陈寒对苏瑾道:“你先去陪岳父岳母说说话,我跟黄酉对下账。”
苏瑾应了声,转身往后院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寒已经跟黄酉走到廊下,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黄酉不时点头,脸色有些严肃。
廊下。
黄酉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项:“掌柜的,东城货栈那边,上个月支了三十两银子,说是补屋顶。我昨日路过看了,屋顶根本没动。”
陈寒扫了一眼:“谁经的手?”
“货栈管事的侄子,姓赵,叫赵四。”黄酉压低声音,“那小子不是头一回了。前两个月也说买木料修门,支了二十两,门倒是修了,可用的料子都是旧货,顶多值五两。”
陈寒笑了笑:“手伸得挺长。”
黄酉问:“要不要……”
“先放着。”陈寒合上账册,“等过了中秋再说。”
黄酉点点头,又把账册翻到另一页:“还有件事。您之前交代的,找几个信得过的弟兄,在东城货栈候着……人都齐了,一共六个,都是码头扛包出身的,手上有力气,人也机灵。”
陈寒“嗯”了一声。
黄酉看了看他脸色,小心问道:“掌柜的,真要对小舅爷……”
“什么小舅爷。”陈寒打断他,语气很淡,“就是个不懂事的半大孩子。”
他顿了顿,又道:“教训一顿,让他长点记性。记住,别伤筋动骨,也别露了咱们的底。”
“明白。”黄酉点头,“那几个弟兄都交代好了,只说是路见不平,教训个白眼狼。等那小子抬出您的名号,他们就装作害怕,赶紧撤。”
陈寒拍了拍黄酉的肩膀:“去办吧。办成了,每人五两银子谢礼。”
黄酉应声退下。
陈寒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开始挂起的灯笼。
陈寒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开始挂起的灯笼。
几个伙计正搭梯子,往树梢上系彩绸。
明天庄子要办灯会,这会儿就得准备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后院走。
观山阁里,苏明泉和梁氏已经歇下了。
苏瑾在隔壁厢房,正铺着被褥。
见陈寒进来,她直起身:“夫君,账对完了?”
“对完了。”陈寒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苏瑾走过来,伸手替他按太阳穴:“累了吧?今日喝了不少酒。”
“还行。”陈寒闭着眼,“你弟那边,你不用担心。”
苏瑾手顿了顿。
陈寒睁开眼,看着她:“瑾儿,我不是圣人。你弟今日那副样子,我看在眼里,心里不痛快。”
苏瑾低下头:“我知道……他对不起你。”
“不是对不起我。”陈寒握住她的手,“是对不起你。”
他拉着苏瑾在旁边坐下,声音放轻了些:“你为了这个家,吃了多少苦?在教坊司那会儿,你差点投井。这些事,他知不知道?他知道。可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他那点读书人的面子,只在乎外人怎么看他。”
苏瑾眼圈红了。
陈寒叹了口气:“昨日你骂他那些话,骂得对。可他听进去多少?我看未必。这种人,不让他真疼一回,他永远不明白。”
“夫君……”苏瑾声音发颤,“你要怎么对他?”
“放心,死不了。”陈寒笑了笑,“就是让他知道,他那点清高,在真刀真枪面前,屁都不是。”
苏瑾沉默良久,终于点点头:“我听夫君的。”
她靠在陈寒肩上,轻声道:“其实……我心里也气。气他不懂事,气他不知感恩。”
“我懂。”陈寒搂住她,“所以我才要管。现在不管,等他将来闯出更大的祸,就晚了。”
两人在屋里说了会儿话,外面天色渐渐暗了。
伙计来报,说前厅灯会已经布置得差不多,问掌柜的要不要去看看。
陈寒起身,对苏瑾道:“你歇着,我去前头转转。”
苏瑾点头:“别太晚。”
陈寒出了后院,往前厅去。
前厅里果然变了样。
十张大圆桌撤了,换成一排排长条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
墙上挂满了谜语条,红的绿的黄的,花花绿绿一片。
几个写工正在核对谜底,见陈寒进来,忙起身问好。
陈寒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我看看。”
他走到墙边,随手摘下一张红纸条。
上面写着:“四四方方一块田,一荒荒了十八年。如今来了好农夫,一夜之间变了天。——打一物。”
旁边有个伙计凑过来,憨笑道:“掌柜的,这谜底是啥?”
陈寒把纸条挂回去:“砚台。”
伙计挠挠头:“咋是砚台?”
“砚台不是四四方方?墨干了,不就荒了?沾了水磨墨,不就变了天?”陈寒笑道,“这谜语谁写的?有点意思。”
写工里一个年轻秀才起身,不好意思道:“是在下胡乱写的。”
陈寒看他一眼:“你叫周安是吧?上回那篇写码头工人的文章,是你写的?”
周安忙点头:“是,承蒙掌柜的赏识,登了报。”
“写得不错。”陈寒拍拍他肩膀,“往后多写点这样的。老百姓过日子的事,比那些空道理实在。”
周安连连称是。
陈寒在前厅转了一圈,又去后院看了看青霉素发酵罐,这才回房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