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听夫君的。”
“我都听夫君的。”
七月头两天,应天府的天热得像个蒸笼。
可再热的天,也挡不住天下第一庄门口排起的长队。
不是来吃饭的,是来买报纸的。
“第三期!第三期还有没有?”
“给我留两份,我爹我叔都要看!”
“伙计,快些,这日头毒的!”
报坊门口,周管事带着两个伙计忙得满头大汗。一摞摞刚印出来的报纸从里面搬出来,转眼就被抢空。
“别急!都有!”周管事一边收钱一边喊,“今儿加印了三千份,够!”
可三千份也不够。
自从《三国演义》开始连载,庄子的报纸就成了应天府最抢手的东西。
识字的人自己买,不识字的凑钱请人念。
茶馆里、酒肆里、甚至街边树荫下,到处都能听到有人讲“刘关张桃园结义”,讲“张翼德怒鞭督邮”。
故事好听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报纸便宜。
一份才五文钱,也就两个烧饼的价。可买回去能看好几天,还能传给旁人看。划算。
报坊里,十五个新招的伙计正忙得脚不沾地。
这十五个人里,有八个是印工,四个是写工,三个是杂役。
印工管印刷,写工管抄稿校稿,杂役管搬运收拾。
明朝的印刷,这时候已经很发达。
活字印刷是主流,用的是木活字或者铜活字。
陈寒的报坊用的就是木活字,铜活字太贵,他暂时用不起。
印坊里靠墙立着十几个木架,架上密密麻麻排满了字模。每个字模一寸见方,反刻阳文,按韵部分类摆放。
拣字的师傅站在架前,手里拿着原稿,另一只手飞快地从架子上取下对应的字模,排进手盘里。
这是个熟活儿,老师傅一天能拣好几千字。
拣好的字模送到排版案上。
排版师傅用木盘做底,把字模一个个排进去,行与行之间夹上竹片,排满一版就用木楔塞紧。
排好的版子四四方方,字面平整,不能有一个凸起或凹陷,不然印出来就会糊。
然后刷墨。
用的是烟墨,兑上胶水调匀。
刷墨的师傅用棕刷蘸了墨,均匀地刷在字模面上。
手法要轻,不能把墨刷进字缝里,也不能刷不匀。
最后是印刷。
印工把宣纸铺在版上,用耙子轻轻压实,再揭起来。一张报纸就印好了。
这流程看着简单,可每一步都讲究手艺。拣字不能错,排版不能歪,刷墨不能糊,印刷不能重。
陈寒在印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老师傅们忙活。
周管事擦着汗过来。
“东家,照这个势头,下期得印五千份才够。”
“印。”陈寒说,“不够就再加人。咱们现在不缺钱。”
“是。”周管事笑了,“光是卖报纸,这半个月就进账二百多两。刨去纸墨工钱,净赚一百五十两。”
陈寒点点头。
报纸赚钱是其次,重要的是有了话语权。
现在应天府里,多少人等着看下一期《三国演义》?多少人会议论报纸上那些文章?
这就是影响力。
“对了东家,”周管事压低声音,“宫里有人来打听过。”
“宫里?”陈寒挑眉。
“嗯。是个小太监,来买报纸,问这报纸是谁办的,文章是谁写的。我按您交代的,说是报坊集体编撰,没提您。”
陈寒沉吟。
宫里都注意到了?
也是,报纸现在这么火,宫里不可能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宫里的人。
“下次再来,客气点,该说什么说什么,别遮掩。”陈寒说,“咱们办报纸,光明正大,不怕人问。”
“下次再来,客气点,该说什么说什么,别遮掩。”陈寒说,“咱们办报纸,光明正大,不怕人问。”
“明白。”
陈寒走出印坊,回到后院。
苏瑾正在葡萄架下算账,见他回来,抬头笑了笑。
“夫君,报纸又卖光了。”
“嗯。”陈寒在她身边坐下,“岳父那边有消息吗?”
“曹国公府早上派人来说,传旨的钦差已经到广东了,再过半个月就能到琼州。”苏瑾眼里闪着光,“爹娘和弟弟……很快就能回来了。”
“那就好。”陈寒握住她的手,“等他们回来,咱们好好安排。”
苏瑾用力点头。
……
七月初十,乾清宫。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份天下第一庄出的报纸。
纸是廉价的竹纸,印得却清楚。
头版《一砖一瓦总关情》他已经看完了,第二版《三国演义》正连载到“张翼德怒鞭督邮”,看得他竟有些入神。
殿里站着三个人。
左丞相胡惟庸、太子朱标、诚意伯刘伯温。
朱元璋放下报纸,指了指案上的几份:“都看看。”
王宏将报纸分给三人。
胡惟庸接过,只扫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
刘伯温倒是看得仔细,尤其对那篇《说“疏”》反复看了两遍。
朱标已经看过,此刻垂手站着,等父亲开口。
“说说。”朱元璋往后一靠,“这玩意儿,叫什么报纸的,你们怎么看?”
胡惟庸率先开口:“陛下,臣以为此物不妥。”
“哦?怎么不妥?”
“其一,此报非官办,乃一商贾私印。商贾操持舆论,自古未有。其二,报上所载,既有朝政暗喻,又有市井传闻,还有这等演义小说,鱼龙混杂,极易蛊惑民心。其三……”
胡惟庸声音沉了几分:“臣听说,这报纸如今在应天府流传极广。五文钱一份,贩夫走卒都买得起。若长此以往,百姓终日议论朝政、沉迷故事,谁还安心耕织?此乃乱国之兆!”
他说得斩钉截铁,殿里一时安静。
朱元璋看向刘伯温:“伯温,你说。”
刘伯温将报纸轻轻放在案上,沉吟片刻。
“陛下,臣以为此物……有用。”
胡惟庸眉头一拧。
刘伯温继续道:“方才胡相所,确有其理。商贾操持舆论,前所未有。但陛下可还记得,文华殿上宋学士所?”
他看向朱元璋:“疏导人欲,而非堵塞。如今理学新解推行在即,朝中保守、革新两派争论不休。可这些争论,只在朝堂、在国子监、在士林之间。百姓呢?百姓知道什么?他们只知道日子难过,宝钞不值钱,粮价天天涨。”
他拿起报纸,指着上面那篇《说“疏”》。
“这篇文章,通篇说治水,未提一句朝政。可老百姓看了会怎么想?他们会想,是啊,水堵不住,得疏。那日子过不下去呢?是不是也得有条活路?”
胡惟庸打断:“此乃诡辩!百姓愚昧,若被此等论诱导,岂不滋生乱心?”
刘伯温摇头:“胡相,百姓不傻。谁让他们吃饱饭,谁就是好朝廷。如今朝廷要推行新法,开海贸,稳宝钞,疏人欲。这些道理,光靠官府告示、乡约宣讲,能传多广?能入多少人心?”
他转向朱元璋:“而这报纸,五文一份,识字的人自己看,不识字的人凑钱请人念。一期报纸,能在茶馆酒肆传好几天。陛下,这是多好的传声筒?”
朱元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刘伯温趁热打铁:“况且,如今朝中两派争论,各执一词。与其让官员们在朝堂上打嘴仗,不如……让他们在这报纸上写文章。”
朱标眼睛一亮。
刘伯温道:“革新派写文章,讲为何要‘疏人欲’,讲开海贸如何利国利民。保守派也可写文章,陈明利害,警醒弊端。两派文章同登一报,让天下百姓自己看,自己想。朝廷不表态,只提供场地。如此,既广开路,又可知民意。”
他最后补充道:“当然,须有底线。不得谤君,不得煽乱,不得涉军机。其余经济民生、礼法制度之争,尽可畅。”
朱元璋敲击的手指停了。
他看向胡惟庸:“胡惟庸,你觉得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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