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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说什么?说他不想靠身份,想靠自己挣功劳?说他想当霍去病那样的将军?
这些话说出来,在这些人听来,恐怕更可笑。
“说不出来吧。”王疤子笑了笑,“不是我说你,朱四。你有退路,我们没有。所以我们拼命,是应该的。你拼命,那是自己想不开。”
周围几个老兵都点头。
李二狗小声道:“朱四,王大哥说得对。你跟我们不一样,别太较真。练练就行了,真打起来,往后站站,保命要紧。”
朱棣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他想反驳,想大声说:我跟你们一样!我也是来拼命的!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他们不会信。
在他们眼里,他就是个来镀金的少爷。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都是矫情,都是作秀。
下午练刀法时,朱棣发了狠。
他握着腰刀,对着草靶猛砍。刀刃劈进草靶,木屑纷飞。虎口震得发麻,血泡又破了,血渗进刀柄。
教习的百户喊:“朱四!停!你这样使蛮力,一会儿胳膊就废了!”
朱棣不听,继续砍。
一刀,两刀,三刀。
草靶被砍得稀烂。
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他。
“这小子疯了?”
“憋着气呢。”
“至于吗,练个刀而已。”
朱棣喘着粗气,停下。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背上是血和汗混成的污迹。
百户走过来,皱眉看他:“朱四,你这是跟谁较劲?”
“跟自己。”朱棣哑声道。
“胡闹!”百户斥道,“练武要循序渐进,你这样蛮干,伤的是自己!真上了战场,敌人可不会给你时间发疯!”
朱棣低下头。
他知道百户说得对。可他控制不住。
他太需要证明自己了。证明他不是少爷,不是来镀金的。证明他能吃苦,能拼命。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可笑。
傍晚收操后,众人在河边擦洗。
朱棣蹲在河边,撩水冲胳膊上的淤青。张猛走过来,递给他块皂角:“用这个,洗得干净。”
朱棣接过:“谢了。”
张猛在他旁边蹲下,一边搓衣服一边说:“朱四,白天王疤子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朱棣没吭声。
“他说得难听,但也是实话。”张猛继续道,“咱们这些人,命贱。死了,家里拿二十两银子,哭一场,日子还得过。你不一样,你命金贵。”
朱棣猛地转头:“我的命怎么就金贵了?”
张猛被他吓了一跳,随即皱眉:“你看你,又急了。我说你命金贵,是因为你有退路。你家有钱,你就算不当兵,回去也能吃香喝辣。咱们呢?不当兵,就得饿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最烦你们这些有退路的人,非要跟我们这些没退路的人较劲。你们觉得这是志气,我们觉得这是恶心。”
朱棣愣住。
“觉得我话说得难听?”张猛冷笑,“那我再说难听点。你要是真跟我们一样,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老娘等你饷银买米,媳妇等你赏银扯布,你就不会在这儿发疯似的练了。你会惜命,会想方设法活着回去,因为家里有人等你。”
他站起身,拧干衣服:“朱四,你想证明自己,我懂。但你别忘了,你有的选,我们没有。这就是区别。”
张猛走了。
朱棣蹲在河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人,脸上有汗,有泥,眼神里是不甘和委屈。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可笑。
是啊,他有的选。
是啊,他有的选。
他可以选择不来军营,在应天当他的燕王,锦衣玉食,前呼后拥。
他可以选择不这么拼命,混个一两年,回去照样封王就藩。
可他偏要来,偏要拼命。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靠身份,不想靠姻亲,想靠自己。
可这个“想靠自己”,在张猛他们看来,是矫情,是恶心。
因为在他们眼里,你本来就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你还非要装得跟他们一样苦,这不是矫情是什么?
朱棣捧起河水,狠狠搓了把脸。
水很凉,刺得他清醒了些。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徐妙云说的那些话。
“殿下,我相信你能功成名就。但你我成婚,你不仅会被捆绑,还会被监视,更会被不信任。”
当时他还觉得,徐妙云是看不起他,觉得他配不上徐家。
现在他明白了。
徐妙云看得比他透。
她早就知道,一旦他娶了她,他身上就永远烙着“徐达女婿”的印记。无论他立多大功劳,别人都会说:那是看在他岳父的面子上。
就像现在,无论他多拼命,别人都会说:那是商贾家的少爷来镀金。
本质是一样的。
你身上有标签,你就永远撕不掉。
朱棣站起身,慢慢往回走。
营房里已经点起了油灯。王疤子、李二狗几个人正围在一起,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算这个月的饷银该怎么花。
见朱棣进来,王疤子招呼:“朱四,过来。正算账呢,你识字,帮我们看看。”
朱棣走过去。
地上划着歪歪扭扭的字:王疤子,饷银一两五钱,寄家里一两,剩五钱买皂角、针线。李二狗,饷银一两五钱,全寄家里。张猛,饷银一两五钱,留三钱喝酒,余下寄家。
“就这么点?”朱棣皱眉。
“这还少?”王疤子笑道,“咱们亲兵营饷银高,外头步卒才一两二钱呢。”
“可你们拼命打仗,就拿这么点?”
“不然呢?”张猛嗤笑,“你还想拿多少?朝廷能给发饷就不错了。前朝那会儿,当兵的还得自己带干粮呢。”
朱棣沉默。
他在应天时,也听过军饷的事。但听是一回事,亲眼见是另一回事。
一两五钱银子,在京城只够买两匹粗布,在陈寒的天下第一庄,这点钱只够点一盘白菜。
可这些兵,要用这一两五钱养活一家老小。
“那赏银呢?”他问,“打仗立功,总有赏银吧?”
“赏银?”几个老兵都笑了。
王疤子摇头:“朱四,你是真不懂。赏银是有,可一层一层扣下来,到咱们手里,能有个零头就不错了。”
“去年打北元,朝廷拨了五万两赏银。”张猛掰着手指算,“大将军分一万,各指挥使、千户分两万,百户、总旗分一万五,剩下五千两,分给几千号士卒。你算算,一人能分多少?”
朱棣算了算,心凉了半截。
“所以啊。”李二狗叹气道,“俺爹临死前说,当兵别指望发财,能活着回去,就是祖宗保佑。”
朱棣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心里堵得厉害。
这些人在前线拼命,为的就是这一两五钱的饷银,和那渺茫的、可能根本到不了手的赏银。
而他呢?
他就算什么都不做,将来就藩北平,每年有万石禄米,有王府属官,有护卫亲军。
凭什么?
就因为他姓朱?就因为他是皇帝的儿子?
“朱四,你咋了?”王疤子看他脸色不对。
朱棣摇摇头,走到自己铺位坐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委屈、不甘,都很可笑。
他在意别人说他镀金,在意别人看不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