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百姓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天天为柴米油盐发愁,这纲常能稳吗?稳不了。”陈寒声音清晰,“所以我说,理学要‘活’。”
他在“存天理灭人欲”旁划了条线,写下另一行字:
存天理,疏人欲。
“人欲如水,堵不如疏。”陈寒转身面对众人,“百姓想吃饱,就让他们有便宜粮食吃。想挣点钱过好日子,就让他们既能种地,又能去作坊干活。商人想赚钱,就让他们在朝廷画好的圈子里赚。”
“疏导,而不是一味压制。让欲望在合理的范围内释放。这难道不也是稳定?不也是安民?”
宋濂浑身一震。
他死死盯着那六个字:存天理,疏人欲。
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
刘伯温忽然长叹一声。
他站起身,对着陈寒拱手一礼:“陈爵爷此,如拨云见日。”
这位以谋略著称的诚意伯,此刻眼中竟有些许激动:“堵不如疏……好一个堵不如疏!理学讲克己复礼,可若‘克’到民不聊生,那‘礼’又有何用?疏导之策,既全了天理,也顺了人情,这才是……这才是真正的治国大道!”
徐达重重点头:“咱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可陈掌柜这话实在。当兵的为啥拼命?不就是为了家里老少能吃饱穿暖?要是种地吃不饱,做工没出路,谁还有心思守疆土?”
朱元璋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宋濂眼中翻腾的挣扎与恍然,看着刘伯温罕见的激动,看着徐达朴素的赞同。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陈寒身上。
这个年轻人站在绢布前,青衫磊落,眼神清亮。
那些困扰朝堂多年的难题,那些纠缠不清的派系之争,在他这里,被拆解成一条条清晰的线,然后又被编织成一个可行的蓝图。
朱标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绢布前,仔细看着那个由粮食、白银、作坊、商路组成的脉络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着陈寒,深深一揖。
“陈先生今日所,在下受益终身。”
他没用“爵爷”,用了“先生”。
陈寒连忙还礼:“大公子折煞我了。”
朱棣站在一旁,脸色复杂。
他想挑刺,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手。
陈寒这套说法,环环相扣,既解决了实际问题,又照顾了理学体面,甚至连他最在意的“军心”“士气”都考虑进去了。
陈寒这套说法,环环相扣,既解决了实际问题,又照顾了理学体面,甚至连他最在意的“军心”“士气”都考虑进去了。
最后,他只能闷声道:“说得倒轻巧,做起来难。”
陈寒笑了:“四公子说得对,做起来难。可再难,也比坐困愁城、眼睁睁看着宝钞变废纸、国库日渐空虚要强。”
他看向朱元璋:“老黄,您是皇商,见多识广。您说,是等死难,还是闯一条活路难?”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绢布前。
那幅脉络图在他眼前展开。
粮食从南边来,白银从海上来,作坊在城里开,百姓有地种也有工做……
而这一切的核心,是宝钞。
是用一套精密的制度,把所有的利益、所有的欲望,都框在朝廷掌控的范围内。
疏导,而不是堵死。
利用,而不是排斥。
良久,朱元璋转过身。
他看着陈寒,一字一句道:“陈寒,你这些话,我会原原本本,递上去。”
陈寒拱手:“那就多谢老黄了。成不成,听天由命。但我得说,如今这股赶走蒙元、天下归心的劲儿,过些年可能就淡了。到那时候再想变,就真晚了。”
朱元璋眼神深邃。
他何尝不知?
开国这股气,这股锐气,是最宝贵的。
可这些年,他忙着稳天下,忙着定规矩,这股气正在一点点被消磨。
是该变一变了。
为了这个他亲手打下来的江山。
也为了那些,他曾经发誓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百姓。
“今日就到这儿吧。”朱元璋摆摆手,声音有些疲惫,却又带着某种决断,“陈寒,你好好歇着。这些事……会有下文。”
他转身往外走。
这一次,步伐比来时更稳,更沉。
宋濂最后一个起身。
他走到陈寒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挣扎,有释然,有赞赏,也有一丝老人面对新时代的落寞。
“陈爵爷,”宋濂缓缓道,“老朽今日,受教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那‘存天理,疏人欲’六字,老朽会好好想想。”
陈寒郑重还礼:“先生慢走。”
众人陆续离去。
阁子里又只剩下陈寒和苏瑾。
苏瑾走过来,轻轻拉住他的手。
“夫君,”她声音轻柔,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崇拜,“你刚才……真好。”
陈寒笑了,将她搂进怀里。
“吓到了?”
“嗯。”苏瑾点头,又摇头,“但更多的是……骄傲。我夫君,是在为天下人想出路。”
“走,吃饭去。真饿了。”
苏瑾抿嘴一笑,跟着他下楼。
楼下,黄酉已经把菜热了一遍。
辣椒炒肉,水煮鱼片,红油抄手。
陈寒大口吃着,吃得满嘴流油。
苏瑾坐在他身边,给他夹菜,倒茶。
她看着夫君,眼神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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