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魏一刀和苏家小子也赶到了名护。他们不是从今归仁大路来的,而是翻了两道山梁,穿过一片密林,最后从溪谷里蹚水上来的。人还没进炭窑,先灌了两口溪水,靠着树喘了半天气。苏家小子最年轻,恢复得也最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双刀往背上一甩,走向铁之助。
“铁哥,今归仁那边已经动起来了。忠武王留了陈营长守北口,毛副帅到你这儿,苗元帅和平良信往南去。金成他们三个去花街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到了那霸外围。”苏家小子说。
铁之助点了点头,把苏家小子和魏一刀让进窑里。炭窑里空间不大,一下子多了几个人,显得更窄了。但谁也没介意。魏一刀把外衫脱下来拧了一把水,又把刀从腰间解下,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盘腿坐下。这老教头从福州到琉球,脸上又多了几道风霜刻下的纹路,可一双眼还是精光四射。
“铁之助,我路上数了数,山道上有十七处埋火药的痕迹。你埋得不错。但有一个问题。”魏一刀用手指在窑壁上画了一条线,“从溪谷到炭窑这一段,是最后一道口子。火药一响,人没死的会往炭窑冲。那时候你得在窑口三十步之内解决他们。你的人够吗?”
“不够。能打的不超过十个。”铁之助摇头。
魏一刀说:“我带来两个。加上毛副帅、金成、阿古,还有你,能凑十五个。够了。窑口不用多人,多了挤在一起反而不便。你安排四个人堵口子,剩下的分两翼,藏在林子里。等敌人进了三十步的口袋,两面同时打。别硬拼,用弩先手。阿古带弩手打第一轮,然后苏家小子带人上去。刀要快,不能拖。拖了就出人命。”
铁之助听得仔细,末了说:“行。我把人分一分,午后把阵位定下来。晚上再对一遍暗号。”
魏一刀点点头,不再说话。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烟斗,没有点,只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收了回去。山里不能点火。这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中午,有人从山下摸回来报信。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叫阿升,家就在山脚。阿升跑得满头是汗,说镇上的日本兵突然多了起来,有从首里城方向来的,也有从那霸来的。他们在驿道口列队,把进山的路都封了。阿升说,他听见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在路边说话,声音很尖,说什么“北边的山,要像梳子一样梳一遍”。
“梳山。”铁之助咬着牙说了一句。黑田用过这个词。现在尾形也用。“他们是真的要搜山了。”
“多快能到?”毛允良沉声道。
阿升喘着气说:“最迟明天早上。今夜或许就有人先上来探路。他们带了两条狗。”
铁之助看了一眼魏一刀。魏一刀说:“狗比人灵。火药埋在地下,狗能闻见。得把火药的位置用艾草熏一遍。我让人去采。艾草不够,用鱼腥草也行。山里多的是。”
铁之助立刻叫了两个人,跟着阿升去采艾草。毛允良走到窑口,双手叉腰,看了一会儿天。天又阴了,乌云从海面上压过来,把最后一点日头遮得严严实实。他回头对铁之助说:“要下雨。下雨引线会潮。得在雨来之前把埋好的火药都盖上油布,不然白干了。”
铁之助点头,带人上山去给火药盖油布。金成和阿古也跟了去。一行人在山道上爬上爬下,衣裤被露水打湿,贴在身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艾草被踩断时发出的苦涩气味,在风里弥漫。
入夜前,十七处火药的引线都检查了一遍,又用艾草把周围熏了。阿升从溪里抓回来两条鱼,铁之助让人把鱼烤了分着吃。没有盐,鱼又腥又淡。可每个人都吃得很快。大家都知道,这可能是几天里唯一一顿饱饭。
天彻底黑透之后,铁之助一个人走到炭窑外的高处。他抬头,看见云层裂了一条缝,几颗星星露出来,亮得不像真的。他想起他爹的话——看,那是咱们琉球的星星。他忽然觉得,这话或许不是骗孩子的。星星不属于琉球,可琉球在星星下面。只要这地方还有人,还抬着头,那星星就可以是琉球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毛允良走上来,递给他一截烤焦的鱼尾巴。铁之助接过去,咬了一口。毛允良没说话,也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山顶,看着云缝里的星星,听着山下的风声。
“毛副帅,你说人死了以后,会不会变成星星?”铁之助问。
毛允良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可我知道,人活着的时候,要是能把一件事做到底,死了以后,就会有人替他看着天。宫城在看着。你爹也在看着。”
铁之助把手里的鱼尾巴放在膝盖上,没再吃。他低头看着山下的黑暗。驿道口的方向,有几点火把在移动,像鬼火一样在半山腰上忽明忽灭。追兵近了。他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不是怕,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靠近时的兴奋和紧张。他把鱼尾巴塞进嘴里,嚼烂了咽下去。
“来了。”他说。
“嗯。”毛允良应了一声,起身往炭窑走,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叫大家准备。暗号照旧——两短一长,拍石头。今夜谁也不许出声。刀在鞘里,火在膛里,等他们进了口袋,再一起动。”
铁之助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天,那几颗星星还在,比刚才更亮了。他站起身,朝炭窑走去。夜色中,他的背影瘦而直,像一根随时会扎进土地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