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周医生的诊所里飘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温芸来复诊了。
“温小姐,你最近睡眠怎么样?”周医生坐在她对面,语气很随意。
“老样子。”
“还是失眠?吃药了吗?”
“吃了,但总是半夜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那白天呢?白天会觉得累吗?注意力能集中吗?”
“还行。”
周医生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上次你说记忆力不太好,最近有没有好转?”
温芸说道:“没有好转,好像更严重了。”
“能具体说说吗?”
“昨天,我想给以前的房东打个电话,感谢她当时来参加朵朵的葬礼。”
但她翻了很久,死活想不起来那个房东叫什么了。
她的脸我记得很清楚,卷头发,戴黑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但名字就是想不起来了。
周医生点了点头,“那前天的事呢?前天你做了什么,现在还记得吗?”
“记得。”
“前天上午在工作室,林薇让我签了一份项目合同,下午我去了一趟墓园,给朵朵带了一束雏菊。”
“还有别的事吗?”周医生问。
“……我忘了。”
周医生换了个坐姿,语气依旧随意,“温小姐,我们换个话题吧,你最近有没有看什么电影?或者电视剧?”
温芸摇了摇头,“没怎么看,没什么时间。”
“那书呢?上次你说在翻一本调香方面的专业书,看完了吗?”
“什么书?”
这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显然,温芸又忘记了,但她并未意识到此事。
周医生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了,“温小姐,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吗?”
“最近比较多。”
“那生活里的小事呢?比如出门的时候记不记得有没有锁门?或者走到某个房间,突然忘了自己要拿什么?”
“有过的。”
“我听说,林薇是你大学学姐?”
“嗯。”
“她知道你现在这种情况吗?”
“知道一些,但不全知道,她以为我只是累了,让我多休息,我不太想让她担心。”
“为什么呢?”
温芸沉默了几秒,有些不太想说了,“她帮我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麻烦别人了。”
“所以你宁可她以为你只是累了,也不愿意让她知道你的记忆力出了问题?”
“对。”
周医生把这个回答也记了下来,然后抬起头,“那其他人呢?你平时跟谁联系比较多?除了林薇之外。”
“工作室的几个同事,偶尔发消息。还有就是……”
傅景琛。
但这个名字太敏感了,温芸没有说出来。
周医生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一个方向,“温小姐,你觉得自己现在最害怕的是什么?”
温芸想了很久,嘴角溢出了一丝苦笑,“我怕我忘了朵朵……”
朵朵死的时候才三岁,如果连自己都把她忘了,还有谁记得她来过?
但……
她现在生病了,她正在忘记朵朵……
周医生听后,语气还是温和的,但措辞明显比刚才更正式了,“温小姐,你的解离症状在加重,这不是你能靠意志力控制的事。”
“所以会越来越差吗?”温芸轻轻地问。
“不一定,解离性遗忘不是不可逆的,但需要系统的治疗,也需要你自己给自己创造恢复的条件。”
温芸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又聊了一些话。
最后,温芸起身离开了,说了声谢谢。
诊疗室里安静了片刻。
陆沉从里间推门出来了。
周医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之前那副温和从容的表情褪下去了,换成了一种老同学之间才有的坦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