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泊禹汹涌的话头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他猛地转头看向上官星月,看到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微微起伏的、单薄得令人担心的肩背;他的目光又急速扫向石榻上再次陷入沉睡、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楚沐泽;再转向东方清辰——后者正抬手捏着眉心,脸上是无法掩饰的、连续多日殚精竭虑后的深重倦色;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旁边默默收拾着银针和药瓶的潘燕身上,她惯常利落的动作,此刻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缓。
满腔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怒火与沸腾的义愤,像是被戳破的皮囊,迅速瘪塌下去,漏出的不是热气,而是另一种更深沉、更磨人的、混合着无力与焦灼的冰冷液体。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最终,所有激烈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一声沉重到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的“唉——!”,他那只紧握的、青筋暴起的拳头,狠狠砸在自己结实的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噗”声,随即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骨般,颓然地、重重地坐回了冰冷的石墩上,双手抱住头颅,粗大的手指深深插进自己短硬如钢针的头发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陈嘉诺自始至终没有加入这短暂的激烈情绪波动。他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背脊挺直,修长的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以一种极其规律的节奏轻轻叩击着,那是他陷入最深层的复杂思考时,近乎本能的、用于梳理混乱逻辑的动作。他的目光低垂,落在身前一小块被摇曳火光照亮的、粗糙不平的岩石地面上,仿佛那凹凸不平的纹理中,隐藏着某种需要破解的复杂阵图或棋局。地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他指尖那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富有韵律的叩击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立刻看向任何人,而是先落在了地穴顶部一片幽暗的阴影处,仿佛在确认某个推演的结果。然后,他转过脸,看向姬霆安,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冰冷理智的精确称量,不掺多余情绪:“霆安,你估算,囚徒聚集的区域,距离那个基座核心,大概有多远?守卫的密度如何?有无明显的、可以利用的视觉死角或地形起伏?”
姬霆安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问,立刻回答,语速平稳:“囚笼设在基座东南侧约三十丈外的一片相对低洼的平地上,视野开阔,三面都有鳞爪族和炎爪族的混合岗哨,密度很高,几乎没有常规意义上的死角。不过,”他略一停顿,眼中锐光微闪,“囚笼正北面,紧挨着一处天然形成的、高约两丈的乱石陡坡,坡上荆棘丛生,怪石嶙峋。从坡上往下看,囚笼内部情况一目了然,但反过来,从囚笼和大部分守卫位置看向坡顶,却有视线阻碍。而且,那处坡地土质松散,岩石风化严重,并非理想的防御或巡逻路线,守卫在此处的注意力相对薄弱。”
陈嘉诺微微颔首,指尖的叩击停了片刻,似乎在心中快速构建地形模型。“两百之数……”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沉甸甸的数字,语气平静无波,却让听者心头发沉,“加上三方势力本身的精锐力量,那个规模庞大、材料诡异的基座,以及远超骨塔血池的‘祭品’需求量……这个仪式的规格和其背后所图,恐怕比我们之前最坏的预估,还要庞大、危险得多。”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凝视着工作台上那些邪恶样本的东方清辰,“清辰,以你对这类古老血祭邪阵和能量运行的理解,如此规模的生灵血气、魂力,与阴煞血晶的至阴邪力、炎爪族的地火狂躁、以及玄冰阁的冰寒封镇之力相结合……最有可能导向何种结果?或者,在古籍记载与你们木灵族的传承记忆中,是否有类似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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