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感受也在缓慢地、一片片地拼凑回来。胸口被紧密而妥帖地包裹着,呼吸时能感到一种带有支撑感的紧绷,但并不窒息,那应该是固定肋骨的绑带和某种持续运转的温和灵力护持。左手手腕上,时常会搭上几根带着凉意的手指,指腹平稳下按,停留片刻,移开,又换一处。那是清辰师兄在诊脉。每一次指尖落下,都仿佛有细小的、温煦的暖流,顺着那接触点悄然渗入,缓慢而执着地冲刷着他体内那些淤塞、滞涩、近乎干涸的经脉路径。偶尔,也会有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清冽如冬日山泉、纯净中带着一丝寒意的气息探入,那是嘉诺师兄的冰魄之力。这股力量并非治疗的主力,却异常精准地游走在他经脉的某些关键节点,温和地镇压着那些仍在阴暗角落试图反扑的残余阴邪气息,同时以一种极其精细的方式,辅助梳理着因气血极度虚弱而容易产生的、细微的能量紊流。
还有……味道。浓得几乎成为背景、无处不在的药味是绝对的主旋律。但若静心分辨,其间自有层次:药炉上长久熬煮的“涤尘洗髓汤”带着深沉的、浸润了时间的苦;敷在伤口与关节处的药膏则透出清冽微辛的草木本香;空气中似乎还持续不断地焚烧着某种混合了艾草与宁神药材的草束,散发出一缕干燥的、带着烟火气的独特苦香,用以驱散地穴的阴湿,也安抚着众人紧绷的神经。这些气味混杂、交织,构成了楚沐泽此刻感知世界里最具体、最真实的背景。它们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刺鼻,却莫名地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确定感——这意味着他在被照料,在被治疗,在“活着”,在一个被众人努力维系着的、暂时安全的空间里。
不知又这般在昏沉与零星感知间浮沉了多久,混沌的意识之海里,开始出现一些更为清晰的碎片。
一次清辰师兄施针过后,他似乎极其艰难地、用尽了残存的所有力气,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缝隙。视线是彻底模糊的,只有大片朦胧的、流动着的青绿色光晕,以及光晕中一个微微晃动、俯身靠近的人影轮廓——依稀是清辰师兄清瘦的侧影。仅仅是维持这瞬息的开阖,便像是搬动了千钧巨石,耗尽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的一丝气力,眼皮立刻不受控制地、沉沉合拢,将他重新拉回黑暗。但就在那瞬间,他捕捉到了“光”,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属于活人的、带着药草清香的温暖吐息。
还有一次,似乎是深夜里,地穴中格外安静,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清晰。他隐约感觉到有人走近石榻,脚步放得极轻,几乎落地无声。那人在榻边停留了很久,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一只宽厚、粗糙、掌心与指腹覆盖着厚厚硬茧、却异常温暖干燥的手掌,轻轻地、带着些微试探地,落在了他冰凉的额头上。那手掌没有立刻移开,就那样贴着,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缓缓熨贴着他,仿佛在沉默地确认着什么,又像是在传递一种无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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