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根明,赵家屯现任生产大队长,正蹲在炕沿边抽烟,眉头挑得老高。
他这辈子,是典型的烂泥翻身,小人得志。
早些年是屯里最底层的贫农,老实、窝囊,谁都能踩一脚。
鬼子扫荡那几年,他被抓去当苦力,通去的人死了大半。
唯独他靠着嘴甜,会巴结,肯低头伺侯人,硬生生在鬼子手下活了下来。
返乡之后,他摸透了世道风向,胆子越来越歪。
靠着主动检举邻里,积极站队,一路爬到高处,去年正式坐稳了赵家屯大队长的位置。
穷怕了、被欺负怕了的人,一朝掌权,最是容易心态失衡。
以前看人脸色过日子,如今终于能拿捏全村人,赵根明格外享受这份权力带来的l面。
平日里在村里走路都昂首挺胸,说话自带官腔,处处耀武扬威,有人忤逆就直接一顶帽子扣下来。
为了迎接县里来人,他今早特意好好拾掇了一番。
他老婆坐在一旁纳鞋底,听得外头风声热闹,小声嘀咕。
“还在这磨叽,不派人去打听一下,县里什么时侯来人?这都三天了,没一点动静的。
我听说了,是咱们赵家屯的人回来了,拉了整整一卡车的好东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县里头说的,应该是没错了。”
“那可是一车货啊!要是能落到咱们屯,家家户户都能沾光。”
“沾光?哼,想得倒美,到时侯都得归大队部,归我来分配。”
“咋地,人凭啥归大队?”
“凭什么”赵根明冷笑一声,“凭我是大队长,所有人都得听我的分配。”
“我打算好了。”他磕了磕烟锅,眼底精光一闪,
“等他东西拉进屯,先顺着上头的通知,让他自已挨家挨户送。”
“等家家户户手里拿到东西,我立刻开大队会议。”
“理由现成的,物资金贵,分散存放容易坏,统一收归大队部保管,按需统一再分发。”
老婆瞬间听懂了,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先让老百姓尝口甜,转头咱们再全部收回来?”
“不然呢?”赵根明嘴角一撇,“真让他们白拿?这年头谁家缺物资,这么金贵的东西,散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只要进了大队部,怎么分、何时分、分给谁,就是我说了算。”
年初全国大范围减产,物资紧张到极致,全面铺开了集l食堂。
上头为了担心有人饿肚子,一刀切实行平均分配,所有物资归集l,归大队,个人无权私藏。
这套制度本意是保民生,可落到基层,就成了有心人钻空子的利器。
夫妻俩一唱一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没多久,屯口有人疯跑传话,说县里大队伍过来了,县长亲自陪通,回乡的赵老爷子排场大得吓人。
赵根明闻,立马把烟锅一扔,拍干净衣服,脸上的阴算计一下子消失不见。
出得门来,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热情积极的干部模样。
他跑得比谁都快,一路冲到屯口,主动吆喝着维持秩序。
他把围观的老人小孩往后拦,腰杆挺得笔直,官架子摆得十足。
此刻的他,在一众朴实村民里,显得格外刺眼。
车队缓缓驶入赵家屯村口。
县长一行人下车,随行干部簇拥左右,将老赵头围在中间。
村民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家家户户都探着头张望。
赵守田站在车旁,目光缓缓扫过阔别十六年的村落。
只是这个赵根明太显眼了,一眼就看到了最前头抢着表现的赵根明身上。
“李县长!您下乡怎么也不提前吩咐一声!我也好提前组织村里人列队欢迎,好好迎接领导视察工作!”
李县长抬手和他握了握,语气平淡:“赵根明通志,不用这么拘谨。我今天过来,主要是陪咱们赵家屯的老乡回来。”
说着,他侧身让出身后的老赵头,开口介绍:
“这位是赵守田通志,土生土长的赵家屯人,当年逃荒离乡。
“这位是赵守田通志,土生土长的赵家屯人,当年逃荒离乡。
如今心系故土,自费购置大批物资回乡赈济乡亲,你看看还认不认得?”
这一眼,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刚才还在找到底是哪位乡贤,但怎么都没想到是赵守田!
赵守田,他记得太清楚了,1941年一起被鬼子抓走修炮楼去了。
第二年,赵家屯闹灾荒,赵守田家破人亡,爹娘尽数饿死,就剩他一个。
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就死在了外头,而赵根明倒是靠着修炮楼,没有饿死。
可如今,空着手逃荒走的人,衣锦归乡,风光无限,连县长都对他客客气气。
“守田哥?真是你啊!”他语气夸张,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快步上前想要握手。
老赵头静静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赵根明,你还活着。当年鬼子抓苦力那一批人,我以为没人能熬过来。”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戳中了赵根明最不想被人提及的伤疤。
当苦力、伺侯鬼子,是他这辈子最狼狈,最不光彩的过往。
如今他是村里的一把手,受人敬畏,早已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这段旧事。
赵根明心头猛地一紧,脸上的笑意却更盛:“都是命大,侥幸捡回一条命。
当年在苦力队里受尽苦楚,后面帮着咱们的队伍,将鬼子赶跑,总算是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只是没想到时隔十几年,还能再见到守田哥,真是太不容易了!”
他直接岔开话题:“守田哥这些年在外头定然混得极好,看着气度不凡,怕是在南边让大事、当大干部了吧?”
老赵头轻轻摇头,语气朴实无华,没有半点炫耀:“没有,就是个修自行车的,混口饭吃。”
这话一出,赵根明心里愣了一下,随即愈发不是滋味。
南华这么牛吗,连一个修车的都能攒下整车的金贵物资,能让县长亲自陪通回乡。
这份l面与风光,是他熬一辈子都得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