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愈眼中欣赏愈发明朗。
“你们二人一往深处钻,一往宽处走。二人一挖一拓,一深一阔,各有所长,老朽一时倒真有些取舍不定。”
“再来一题。”
三日下来,辩理析文的气氛愈发火热,一场接一场的切磋交锋,将雅集推向了真正的巅峰。
待到落幕时分,满院学子仍觉意犹未尽。
这短短三日,既尝过了少年意气、挥斥方遒的快意,也看清了旁人笔下的惊才绝艳,更照见了自己尚欠的火候。
三人行,必有我师。
而这座园子里,有修书立说、名满天下的乔愈坐镇,有被唤作诗中仙人的乔灏。
还有一个个值得侧目、值得追赶的同辈佼佼者。
抬眼望去,处处皆师,步步可学。
来时是慕名,去时已是满载。
这样的雅集盛会,才是真正的雅集盛会,谁又舍得散场。
乔灏负手立于高台之上,指着楼阁墙面上密密麻麻的诗文墨迹,又扫了一眼那些徘徊在九曲木廊间迟迟不肯离去的文人学子,扬声道:“这些诗文,我会亲自整理,收录刊印成集,届时亲笔作序。”
乔愈接话道:“此次辩理析文,辩得精彩的议题,老朽也会一一整理出来,附上诸君各自的观点,成册留存。”
“诸位尚且年轻,风正帆悬,正是好时候。惟愿诸君,路不空行,前途可期,心愿得偿。”
人群渐次散去,此次雅集盛会被选出的五人留在了院中。
乔愈捋须:“盛会之前,应允过你们的,秋闱之后,可入乔家阅书一月,这话不作废。你们且安心备考,旁的事,考完再说。”
说罢,视线落到姜长澜身上:“若论辩理析文,你深挖义理那一套,老朽著书之余,还能点拨得了你一二。不过,你那诗文也颇有灵性,老朽的族侄,对你很是欣赏。”
“至于你。”乔愈又看向了陈褚,“你并非不知变通之辈,有底子,也能活学活用。只是你的路数与老朽不甚相合,老朽若随意指点,怕让你明珠蒙尘。”
“不过,日后若有机缘,老朽可以替你另引荐一人。”
“老朽年岁大了,这三日雅集盛会,实在耗神。你们且先行散去吧。”
“来日方长。”
园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乔灏与乔愈隔着石案对坐,各自缓了好一会儿。
年轻人的精力实在旺盛得吓人,这三天连轴转下来,把两位老先生熬得骨头都快散了架。
乔灏拎起酒葫芦猛灌了几口,才觉得魂儿重新归了位,长长舒了口气:“族叔,校录的事您可得帮帮忙。您眼神毒,哪处有错漏,一眼就能揪出来。”
“不像我,缺胳膊少腿的、语义含混的,只要不闹出歧义来,我多半就习惯性扫过去了。”
乔愈打了个哈欠:“我一个老人家……”
乔灏理直气壮地接话:“您前日不还说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那替我这个年轻人做点儿事,您老都不情愿了吗?”
乔愈对乔灏的厚颜无耻叹为观止。
“乔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东西?半点儿治学的严谨和文人的清高都不剩了。”
乔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拎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口。
乔愈懒得再说教,转而道:“不过,你这副不管不顾的厚脸皮活法,不妨教教那姜长澜。”
“他读过的圣贤书,把他框住了,框的太正不逾矩,以后会吃亏的。”
乔灏一听,怪叫起来:“我可没说要收徒!当初答应兄长和卫布政使,不过是来主事这场雅集、给诗集写个序。”
“我这样的人,山野闲散惯了,只爱访名山、寻美酒,兴致来了随口诌几句诗,旁的什么都不想管。”
“教徒弟?尤其还是教日后混官场的徒弟?可绕了我吧。”
乔愈被这一通嚷嚷吵得头疼,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谁让你收徒了,你不觉得你这副城墙拐弯厚的脸皮,不往下传一传,实在可惜?”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