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前独立观黑嶂,卧榻安眠不动金
九月初一,子时夜。
白登平原上的风比白天小了许多,草叶低伏在地面,偶有几声虫鸣从远处传来,很快又被黑夜的寂静吞没,安北军大营熄中不见一点光亮,数万人屏息静默,整座大营就这么沉在了夜色底下。
中军大帐前,苏承锦站在帐帘外面,目光落在北面那片连绵不断的山脊线上。
夜色太浓,看不清山的轮廓,只有天边被云层压着的微光,隐约勾出一道横贯东西的影子。
身后脚步声响起,是丁余。
“殿下,各营都准备好了。”
苏承锦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去吧。”
丁余应声退下,脚步声很快融进了黑暗。
营地边缘,大片的人影开始移动,没有号令,没有鼓角,甚至没有人说话,一万名怀顺军从各自的集结点起身,手里拿着塔盾,一步接一步地朝北面走去。
赤扈走在东脊道队伍最前面,身披铁甲,腰别长刀,双手持着一面塔盾,身后跟着的两千人,是他亲手从怀顺军各部挑出来的精壮。
朔兰翊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也持着盾,闷头走路。
两人走了约莫一刻钟,谁都没有开口,前方地势开始缓缓抬升,脚下的草从平整变得参差不齐,碎石越来越多,踩上去偶尔发出一声脆响。
朔兰翊踩到一块石头脚下一滑,盾牌磕在了旁边同伴的甲片上,“铛”的一声闷响传开。
他咬了牙,稳住身形,赤扈没有回头,只是压低了声音丢过来一句。
“脚放轻些。”
朔兰翊应了一声,调整了步伐又走了一阵,地面坡度变大了,赤扈放慢脚步,侧耳听了听四周。
风声虫鸣,远处有一只夜鸟叫了两声,又没了动静,赤扈停下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两千人的队伍跟着停住,无声无息。
朔兰翊凑过来,嘴唇贴近赤扈耳边。
“还有多远?”
赤扈伸出两根手指,朔兰翊点了点头,双手抬起横在身前,握紧了盾牌后侧的铁环。
赤扈转过身,看着身后黑压压的队伍,虽看不清每个人的脸,但能看见一面塔盾被竖起来,一排接一排。
赤扈抬起右拳向前一挥,队伍重新迈开步子。
这一次,所有人都把塔盾竖在身前,盾与盾之间的缝隙不超过一拳,铁皮相碰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跟着步伐的节奏往前推。
“别挤。”赤扈的声音压得极低,“前后间隔三步,不许乱。”
命令沿着队伍一层传下去,步伐逐渐统一。
地势越来越陡,缓坡已经走到了尽头,前面便是东脊道入口处那片宽阔的草坡,白天花羽带人来过这里,赤扈对地形有数。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听了一会没发现异常,赤扈站起身回头看了朔兰翊一眼。
“走。”
两千人的塔盾方阵踏上了草坡,向着东脊道的深处推进。
与此同时,其余三条山道里,同样的场景在上演。
西隘道,断骨谷,葫芦口,各两千人,皆是怀顺军。
没有火把,没有旗帜,没有号角,只有一面面沉重的塔盾,在黑暗中缓缓地推进。
……
东脊道内。
赤扈带队走了约莫三里,周遭的地形已经从开阔草坡变成了起伏的丘陵,两侧矮丘的黑影压了过来,脚下碎石越来越多。
队伍的脚步声不可避免地变大了。
甲胄摩擦声,盾牌磕碰碎石地面的闷响,这些声音在丘间谷地里传得很远。
赤扈眯了眯眼,没有加快脚步,保持着原有的节奏继续往前走,朔兰翊走在他身侧,呼吸比方才粗了些。
“赤扈。”
“嗯?”
“嗯?”
“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放箭?”
赤扈抬头看了看两侧矮丘的顶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应该快了。”
话音未落,前方约莫五六十步的位置,一阵尖锐的鸣镝声骤然划破夜空。
赤扈的瞳孔猛地收缩。
“蹲下!举盾!”
呐喊声还没传到队尾,破空声便已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密集的箭矢从两侧矮丘上倾泻而下,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是朝着有声音的地方进行覆盖。
“咄!”
箭雨砸在塔盾上的声音连成一片,木质盾面上的凹陷一个接一个,赤扈蹲在盾牌后面,双臂撑着盾面,牙关咬得死紧。
身后传来几声闷哼和惊叫,有人盾没举稳,有人被从缝隙间穿过来的箭矢擦到了。
“顶住!”赤扈压着嗓子怒吼,“别动!谁敢跑我杀了他!”
箭雨持续了约莫半炷香,密度渐渐减弱,赤扈在盾牌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朔兰翊。
“还活着?”
朔兰翊喘了口气,点了点头。
“当然。”
赤扈嘴角扯了一下。
说罢,
帐前独立观黑嶂,卧榻安眠不动金
“看见了吗?人家怀顺军扛了一路回来,一个个都还站得稳当,咱们安北骑军的人,不能比他们差了吧?”
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应和声,都尉将盾面转回来,举在身前。
“走。”
步阵开始移动,踏入了东脊道,赤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旁边朔兰翊也跟着看了一阵。
“赤扈。”
“嗯?”
“这还是第一次除了我父亲以外的人跟我说辛苦了”
赤扈转过头,看着朔兰翊那张在黑暗里看不太清的脸。
“以前……从没有其他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赤扈没有接这个话茬,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汗水和灰尘的手掌,过了一阵,他才开口。
“习惯就好了。”
朔兰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走回了怀顺军的休整区域,朔兰翊坐下来,从腰间摸出水囊灌了一口。
赤扈站在原地朝南面望了一眼,那个方向,有一个人一直站着没动。
她就立在营地通往山口方向的一处缓坡上,身披轻甲散着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从子时到现在,她就那么站着,一步未动。
赤扈知道她在看什么,朔兰翊顺着赤扈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孤单的身影。
“公主……”
“别动。”赤扈收回目光,“让她做一点身为统领能做的事吧。”
朔兰翊攥了攥手里的水囊,没有再开口。
……
东脊道内,安北军骑卒举着塔盾踏入山道,步伐沉稳,阵型紧密,他们走了怀顺军走过的路,脚下的碎石和草甸都已经被前一批人踩平了些,走起来稍微好了一点。
但丘间谷地里的空气格外压抑,两侧矮丘上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走得比怀顺军更深,快五里的时候,箭雨终于又来了。
这一次比方才更加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