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愿烽烟早日尽,满心牵挂守清欢
七月十九,申时,胶州城的日头已经偏西了,街面上的铺子陆续支起了遮阳的麻布棚,卖凉茶的摊子最热闹,排了七八个人。
苏承锦从州署出来的时候,身上那件青灰色长袍后背已经洇了一片汗渍,考功的最后几份文书他亲手过了一遍,算学科的评判标准改了两处措辞,通科的策论题目加了一条关于屯田和水利的附加问答,韩风嫌他事事不管,又事事都管,被他白了一眼。
回王府的路不远,穿两条巷子便到。
他走得不快,沿途看到城东新开的一家布庄正在挂幌子,门口站着个南地口音的掌柜,朝路过的行人吆喝,苏承锦认出此人是跟于伯庸一同北迁的曹家人,脚步没停,只在心里记了一笔。
进了王府大门,前院没人,他穿过照壁,拐进后院的月亮门,脚步自己就放轻了。
后院那棵槐树长了大半年,枝杈比初栽时粗了一圈,树荫已经能遮大半个石桌。石桌上摆着针线篮子、几匹裁好的柔软布料,剪子搁在一旁,线团滚到了桌角。
三个人围坐在石桌边。
江明月坐在正中央,身子靠着椅背,肚子高高隆起,已经很明显了,她手里捏着一根针,对着一件小得还没一个巴掌大的婴儿衣裳比比划划,眉头皱着,嘴里念念有词。
顾清清坐在她左手边,膝上摊着一本书册,她没在看书,目光落在江明月手里那件小衣上,嘴角有一点弧度,但没出声。
白知月坐在右手边,面前铺着一张清单,正拿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苏承锦站在月亮门下,没有马上走过去,他看了一会儿,槐树的影子从西边斜过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的光斑,落在石桌周边。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过去。
江明月的针刚扎进布里,忽然放下了手,她的神色变了一下,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按在隆起的腹部上,按了两下,又按了两下,眉头越皱越紧。
“他又踢我了。”
顾清清从书册上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白知月搁下笔,侧过身子,将手搭在江明月的手臂上。
“又踢到哪儿了?”
“左边,”江明月吸了一口气,手掌在肚子左侧摁了摁,“上午踢右边,下午踢左边,他是在里头翻跟头不成?”
顾清清轻声开口。
“温先生说了,七个月开始胎动频繁是正常的,说明孩子有力气。”
“他有力气,我遭罪。”江明月嘟囔了一声,瞪着肚子,仿佛在跟里面那个未出世的小东西赌气。
苏承锦走到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来,然后俯下身去,将耳朵贴在她隆起的腹部。
江明月的身子僵了一下。
“你干什么?”
“我听听,”苏承锦没抬头,语气很认真,“听他有没有在里面骂我这个爹。”
江明月伸手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
“没个正经。”
苏承锦没被推开,他换了个角度,耳朵重新贴回去,这回他能感觉到肚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轻轻的,手指不自觉地搭在江明月的腹部。
“踢了。”他抬起头来,看着江明月,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我说了他踢了,你不信。”江明月翻了个白眼。
“不是不信,”苏承锦的声音低了一些,“是
唯愿烽烟早日尽,满心牵挂守清欢
“你什么时候走?”
“明日卯时。”
“这么早?”
“早点去,要做事。”
江明月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和肚子,脸色有些颓丧。
“你这回去铁狼城……要多久才回来?”
苏承锦坐回她身旁,没有急着回答。
“说不好。”
江明月嗯了一声,打仗这事她心里清楚,哪有准确的时间。
“那孩子……”
江明月没有说完这句话,手指攥了攥衣角,又松开了。
苏承锦将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
苏承锦将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
“我”
还没等苏承锦说下去,江明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苏承锦,你不用为了孩子特意赶回来,事情分大小,对比之下,打仗才是大事。”
苏承锦握了握她的手,嘴角带笑。
“爱妃越来越懂事了。”
江明月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红,但她迅速别过脸去,用空着的那只手在眼角擦了一下。
“你不许再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你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更何况这次我没办法赶过去。”
苏承锦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东厢房的门打开了,白知月和顾清清一前一后走出来,走到院子里,在苏承锦和江明月的两侧坐了下来。
白知月看向苏承锦。
“行囊收拾好了,搁在桌上,明早别忘了拿。”
“就给你装了几件衣服,其余的没装什么,铁狼城也不缺,”她顿了一下,“你从烬州带回来的那些零嘴,给你带了点,路上解馋用。”
苏承锦握了握她的手。
“知道了。”
白知月低下头,看着他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
“去了铁狼城,别光顾着打仗,该吃饭吃饭,温先生跟着去了你也别嫌他啰嗦。”
“不嫌。”
顾清清在另一侧坐了下来,没有说话,四个人坐在正堂里,桌上的碗碟还没收走,油灯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没人再开口了。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下来。
次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