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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孤臣守律如守土,清心秉道自风流

孤臣守律如守土,清心秉道自风流

五月三十,休沐。

景州城的早晨从东门外的菜市开始。

天刚破晓,卖豆腐的老赵便推着木车吱呀吱呀地进了城门,车上铺着一层湿纱布,底下是四板切好的嫩豆腐,颤巍巍地跟着车轱辘晃。

守城的卫兵认得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老赵笑着应了声,车子没停。

主街上的石板路刚修过一轮,虽然还有些地方用碎砖头凑合着填的,但走上去总比踩一脚泥来得强。

两旁的铺子有七成开了门,肉铺、米行、成衣坊、杂货摊子挨着排过去,最东头新开了一间书画铺子,门口挂着一副对联,墨迹还新。

巷子里传来孩童的笑闹声,夹着大人呵斥的嗓门。

茶馆门前支了三张桌子,几个行脚的客商正端着碗吃面,筷子拨拉得飞快,嘴里议论着景州今年的粮价。

澹台望站在州署门口的台阶上,双手负在身后。

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官袍,浆洗得干净,穿在身上板正。

他瘦了一些,下颌的轮廓比初来时更加分明,眼窝也深了几分。

他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五个月。

这座被掏空了内脏的州城,总算有了点人气。

“大人。”

身后传来书吏的声音,还是那个胆小的家伙,不过比刚来那阵子好了不少,至少说话不抖了。

“陈家的人一早送了帖子来,说城西新修的义仓已经完工,恳请大人亲临行落成之礼。”

澹台望头也没回。

“义仓是他修的?”

“银子是陈家出的,工匠是衙门调的,图纸是方大人画的。”

“那就让方大人去。”

书吏愣了一下。

“方大人?”

“怎么,方大人不够格?”

“够……够格。”

书吏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想说的是,让方守平那尊阎王去,只怕陈家大少爷的脸色会比锅底还黑。

澹台望不再理会他,提步下了台阶,转身朝衙门里走去。

走过二堂,绕过照壁,穿过一条窄长的甬道,便是刑曹的班房。

班房的门半敞着,日光从门缝里切进去一条亮线,照在地面的青砖上。

澹台望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方守平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起来的桌案后面,脊背挺得笔直。

面前堆着小山一样高的卷宗,有些纸页已经发黄发脆,稍一翻动就簌簌地掉碎屑。

他右手执笔,左手按着一本翻开的旧案,眉心拧得死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桌角放着一碗粥,冷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硬壳。

澹台望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方守平的笔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写。

“方大人,今日休沐。”

方守平头也不抬,指着面前一份卷宗,声音沙哑。

方守平头也不抬,指着面前一份卷宗,声音沙哑。

“大人,西城王家那桩侵占良田的案子,下官找到了新的证人,只需再审一日,便可结案归档。”

“赵氏一家的冤屈……”

话没说完。

澹台望走上前,伸手将那份卷宗从他面前抽走。

方守平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解。

“本官说,今日休沐。”

澹台望把卷宗往旁边一放,语气平淡,但不容置喙。

“这是命令。”

方守平看着他,嘴巴动了两下。

但澹台望已经转了身,走到门口站定,侧过头看他。

“走吧。”

方守平盯着被抽走的卷宗看了两息,最终还是放下了笔。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的衣襟,动作一板一眼,连袖口的褶皱都用手指捋平了,才迈步跟了出去。

两人并肩走出衙门,踏上主街。

景州城的街面在正午时分最热闹。

日头悬在头顶,晒得石板路发烫,行人走在两旁铺子撑出来的布棚底下,赶着牛车的农人占了半条路,后头跟着几个骑驴的货郎,叮叮当当地敲着拨浪鼓。

澹台望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两旁的铺面。

“你看那家,新开的书画铺子,掌柜的是从许州过来的,说是景州的房租便宜,人也实在。”

他指了指东边那扇挂着对联的门脸,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方守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又走了几步,路边两个卖菜的小贩忽然争吵起来。

一个说对方的秤不准,一个说对方占了自己的摊位。

两人你推我搡,声音越来越大,围了几个看热闹的。

方守平的脚步停了。

他盯着那两个小贩看了几息,开口了。

“此事若报官,按《大梁律》

孤臣守律如守土,清心秉道自风流

这才是他最想听到的。

城墙可以修,铺子可以开,但百姓对官府的信任,不是靠银子和城砖堆得起来的。

那得靠一桩一桩的案子,一个一个的公道,一天一天地磨出来。

方守平做到了。

这个又臭又硬的木头,用他那套死板到令人发指的律法逻辑,硬生生把景州州署的招牌给擦亮了。

“守平。”

澹台望放下茶杯,看着他。

方守平抬起头。

“你可知本官为何要带你来此?”

方守平没有回答,等着他说下去。

澹台望伸手指了指窗外。

楼下的湖边,有个卖糖人的老汉,面前围了一圈小孩,叽叽喳喳地争着要猴子还是老虎。

远处的石桥上,一对年轻夫妇搀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慢慢地往这边走。

更远的地方,城墙根底下,几个老人坐在一排石墩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更远的地方,城墙根底下,几个老人坐在一排石墩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法度,是为这些人而立。”

澹台望的声音不高。

“只知埋首断案,却不闻百姓笑语,便如闭目操舟,纵有通天本领,亦不知航向何方。”

他收回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整日在班房里翻那些旧卷宗,翻到最后,满眼都是罪与罚,善与恶。”

“可你抬头看看这外面”

他朝窗外扬了扬下巴。

“这些人笑着,活着,过着日子,他们买菜,吵嘴,听戏,逗孩子,这才是你我做这些事的目的。”

方守平坐在那里,没有开口,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他不是听不懂澹台望的话,只是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跟他说过。

五年了。

在景州做了五年的刑曹主事,他见过的都是卷宗上的苦主,纸上的冤情,牢房里的罪犯。

他把每一桩案子当成一道必须解开的题目,解完了,归档,再拿下一桩。

他从不去想那些苦主后来怎么样了,冤屈昭雪之后的日子,和他无关。

他只管法度是否公允,刑罚是否得当。

但此刻,窗外那些声音传进耳朵里,他忽然觉得,那些纸上的名字,活了过来。

方守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人说的……下官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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