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浅笑轻相拒,只道时机尚未成
次日午时,春风得意楼。
整个二楼已被清空。
楼梯口两盏铜灯擦的锃亮,地板用湿布擦过两遍,还没完全干透,踩上去微微发潮。
雅间门口的对联是陆文昨晚临时找州学博士写的,墨迹都还透着新鲜气。
陆文站在雅间门外,双手背在身后,官靴踩在楼板上来回踱了几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前襟,伸手抻了抻。
这件袍子是今早专门从柜子最里面翻出来的,烬州上等锦缎,比昨天那件还要好半分。
领口绣了一圈暗纹,不显眼,但讲究。
陈亮靠在走廊尽头的柱子旁边,双臂抱在胸前,目光盯着楼梯口,一动不动。
今天倒是没挎刀。
昨晚陆文特意交代过,王爷带着夫人赴宴,你挎着一柄三尺长刀在人家夫人面前晃来晃去,成何体统。
何玉站在陈亮和陆文中间,双手交叠在肚子上,指头来回捻着腰带的铜扣。
他今天换了一身新官服,是上个月刚找裁缝放过一寸的那件,穿在身上绷的紧紧的,领口处的布料把脖子上那圈肉勒出一道浅印。
他偷偷瞥了一眼雅间里摆好的菜。
菜的数量和品类都是陆文亲自点的,不多不少,十二道,取一个月月圆满的吉利数。
何玉咽了一口口水,目光从餐桌上移开。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三人立刻将手放到身侧。
苏承锦从楼梯口走上来。
还是昨天那身青衫常服,步子不急不缓,右手牵着身后一个女子的手,那只手牵的随意又自然,像是已经牵了很久很久。
顾清清走在他半步之后,一身素色衣裙,头上只插了一根银簪,没有多余的饰物。
她的目光从楼梯口的铜灯上扫过,又扫过走廊两侧的木雕窗花,最后落在前方三个恭候的人身上。
三人同时躬身。
“参见王爷。”
声音整齐,在空荡荡的二楼里回荡了一下。
苏承锦嗯了一声,走到三人面前停下脚步。
陆文先直起身,目光下意识往苏承锦身后看了一眼。
女子容貌清丽,眉目间透着沉稳,气度不似寻常内宅妇人。
陆文心里转了一圈。
去年在霖州见过的王妃姓江,英姿飒爽,是个将门出身的女子。
眼前这位……
但陆文嘴巴紧的很,一个多余的字都没往外蹦。
“夫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陆文朝顾清清行了一礼,姿态恭敬到了十分。
陈亮和何玉跟着行礼,嘴里喊了声“夫人好”。
何玉行礼的时候弯腰幅度太大,官服领口的布料绷的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他脖子猛的缩了一下,强装若无其事的直起身。
顾清清微微颔首,没有多。
苏承锦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侧身让她先行一步。
顾清清走进雅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苏承锦在她旁边落座。
“都坐吧。”
陆文应了一声,在苏承锦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半个屁股挨着椅面,腰板挺的笔直。
陈亮坐在陆文右手边,双手搁在膝盖上,肩膀端着。
陈亮坐在陆文右手边,双手搁在膝盖上,肩膀端着。
何玉坐在陆文左手边,目光飘向桌面,又飞快收回来。
陆文亲自提起酒壶,先给苏承锦面前的杯子斟满,又给顾清清倒了一杯。
他的手很稳,酒液注入杯中没有溅出半滴。
“王爷,夫人,这是霖州城最好的云涧春,窖了三年的,上个月开的坛,我亲自去酒坊挑的。”
苏承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来。
“不错。”
陆文立刻笑了,腰弯了弯,提着酒壶又去给陈亮和何玉倒。
陈亮摆了摆手,自己拿过酒壶倒了一杯。
何玉则双手捧着杯子递过去,嘴角扯出一个讨好的笑。
苏承锦右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腹嫩肉,放在顾清清面前的碟子里。
顾清清低头看了一眼碟中的鱼肉,嘴角弯了弯。
苏承锦夹完鱼肉,将筷子搁在碗沿上,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
“说说吧,这段时间霖州过的怎么样。”
陆文放下酒壶,双手搁在桌沿下方,身体微微前倾。
“回王爷的话,霖州这小一年,还算平稳。”
他清了清嗓子,语速放慢,一条一条往外掰。
“粮价方面,因为朝廷封了北边的商路,外面各州的粮价都在涨,陌州已经到了一百三十五文一斗,咱们霖州也涨了一些,但下官压着盐价没动,加上官仓储备充足,百姓还撑的住,目前粮价稳在一百二十文上下,没有往上蹿。”
“盐税方面,上个月到港两批官盐共六千二百石,已全部入库封存,分两批发售,
君王浅笑轻相拒,只道时机尚未成
陆文拍了拍胸口。
“下官用脑袋担保,三日之内,霖州治下每一座县城、每一个镇子的告示墙上,都会贴上这张告示。”
苏承锦点了一下头,端起酒杯朝陆文举了举。
陆文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捧杯,一口饮尽。
雅间内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何玉趁着这个空当,又夹了一块酱肘子。
陈亮端着酒碗,喝了一大口,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陆文放下酒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眼珠子在杯底转了两圈。
他侧头看了陈亮一眼,陈亮微微点了下头,他又看了何玉一眼,何玉嘴里含着肘子肉,含混的嗯了一声。
陆文深吸一口气。
“王爷。”
苏承锦疑惑的看向他。
陆文的声音低下来,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下官有一句话,在心里憋了很久,今日借着这杯酒的劲儿,斗胆说出来。”
他双手攥着酒杯,指节收紧。
“霖州能有今日局面,全赖王爷当初在景州一役中运筹帷幄。”
“下官这条命是王爷给的,这身官服是王爷赏的,连盐运使这顶帽子,也是因为王爷的布局才落到下官头上。”
他顿了顿。
“陈亮的正将军是因为景州之功,何玉的副将军也是因为景州之功。”
“咱们三个人的前程,拆开了看,哪一件不是系在王爷身上的?”
陈亮在旁边正色点头,嗓门压着低声开口。
“末将无二话。”
何玉也放下筷子,难得严肃了一回,拍着胸口闷声道:“何玉这百十来斤,王爷用得上的地方,绝不含糊。”
陆文看着苏承锦,一字一句说下去。
陆文看着苏承锦,一字一句说下去。
“下官与陈将军、何将军三人,承蒙王爷大恩,愿为王爷永镇此地。”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的极低,只有桌上四个人能听见。
“只盼王爷,能给个名分。”
话落。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街面上隐约传来叫卖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从二楼这个角度听下去,远远的,闷闷的。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挂着方才那丝笑意,不深不浅。
陆文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六只眼睛盯着苏承锦的脸,等着他开口。
苏承锦抬起右手,拿起筷子。
他从盘子里夹了菜,放在顾清清面前的碟子里。
苏承锦把筷子放好,重新靠回椅背上。
“陆大人。”
陆文的背绷直了。
苏承锦的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什么起伏。
“今日只叙旧,不谈公事。”
陆文的眼睛眨了一下。
苏承锦端起酒杯,朝三人举了举。
“本王与你们,是朋友。”
他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来。
“这顿饭,是朋友间的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