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隅安稳度流年,忽逢故人坐堂前
五月二十,霖州。
盐运司官署坐落在州署西侧三百步开外,原是一座两进的闲置仓院,年初拨了银子翻修过一遍。
院子不大,但收拾的干净利落。
正堂条案上摞着六本账册,封皮用麻线穿好,侧面贴着标注月份的纸条,最上面那本翻开着,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用朱砂笔圈了几处批注。
陆文坐在条案后面,右手握着朱砂笔,左手按着账页,手指沿着某一行数字缓缓移动。
他胖了。
下巴圆了一圈。
“大人,茶。”
一名书吏用托盘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过来,双手递到案角。
陆文嗯了一声,没抬头,笔尖在账册某一处停了两息,圈了个圈,在旁边批了一个妥字。
他搁下笔,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沫子,呷了一口。
茶不算好茶,比不上京城送来的那些,但比他三年前喝的强了十倍不止,三年前他连茶叶都要自己从家里带。
陆文放下茶碗,拇指在碗沿上抹了一下。
“上月到港那两批官盐,查验完了没有?”
书吏躬身开口。
“回大人,昨日已查验完毕,数目成色皆与漕运司的调拨单一致,共六千二百石,分装八十四车,现已入库封存。”
陆文点了点头,翻过账册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用手指头敲了敲桌面。
“分两批发售。”
“
一隅安稳度流年,忽逢故人坐堂前
何玉拍了拍胸口。
“这种人,你说怕不怕?”
陈亮没有反驳。
他想起安临县那一战之后回城,看到何玉对答如流的把战术讲的头头是道的样子,直到前不久才知道,何玉的嘴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苏承锦喂进去的。
他在心里承认过很多次了。
那个王爷,确实是个让人害怕的人。
但他同样承认另一件事。
那个人杀伐决断的气魄,他这辈子没在第二个人身上见过。
陈亮放下酒碗,望着窗外的天。
“说实话。”
“关北军才是真正打仗的地方,二百人巡街抓扒手,跟那边比起来……”
“打住。”
陆文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陈亮和何玉同时看向他。
陆文把茶碗放在桌面上,手指头在碗沿上敲了两下,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咬的很清楚。
“那位爷,是天上的人物。”
“咱们在这霖州,安安分分把自己的差事办好,日子就过的下去。”
“咱们在这霖州,安安分分把自己的差事办好,日子就过的下去。”
“不要议论。”
“不要打听。”
“更不要心存什么攀附的念头。”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王爷当初让咱们做事,咱们做了,也做的不凑,朝廷的赏也拿到手了,这就够了。”
“往后再有什么天大的事,只要不落到霖州头上,跟咱们没关系,听见了没有?”
陈亮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反驳,端起酒碗闷了一口。
何玉吞下嘴里的肉,使劲点了点头。
“陆大人说的对,安分守己,安分守己。”
日头偏西的时候,三人下了楼。
酒楼小二弓着腰送到门口,陆文的轿夫已经候在外面了。
陈亮走在最前面,何玉在中间,陆文在最后,三个人并没有上轿,而是并肩沿着十字街朝州署方向走。
街面上人来人往。
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面排着七八个人,摊主手脚麻利的翻着饼铛,油烟蹿起老高,街对面一间布庄的伙计正在门口挂新到的蜀锦样品,颜色鲜亮。
两个巡街的卫所兵卒从对面走过来,见到陈亮,立刻站直了身子行礼。
“将军。”
陈亮摆了摆手。
“该干嘛干嘛去。”
兵卒转身继续巡去了。
何玉凑到陆文耳边,压低声音。
“陆大人,你说这日子能过多久?”
陆文瞥了他一眼。
“怎么的,你嫌过的太舒坦了?”
何玉挠了挠后脑勺。
“那倒不是。”
“就是……总觉得太顺了,以前当副偏将的时候,天天担心被上面训斥,现在当了副将军,天天担心……”
“担心什么?”
何玉咧了咧嘴。
“担心没什么可担心的。”
陆文忍不住笑了。
他抬头看了看街面上来往的百姓。
有抱着孩子逛集市的妇人,有推着独轮车运菜的老农,有蹲在墙根下吃面条的匠人。
没有人行色匆匆,没有人面露惧色。
见到陆文的官轿和后面跟着的随从,百姓会自然而然的让开半步,有几个认出他的,点头哈腰的喊一声陆大人好。
不是卑微的讨好,是混了几分敬畏的真心打招呼。
陆文在知府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多。
头两年夹缝求生,上面有朝廷盯着,去年外面还有叛军闹着,中间还被一个杀伐果断的王爷当枪使了一回,差点把命搭进去。
后来皇帝亲自上门敲打,再后来太子那边派人来又拉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