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风停了,雪住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与无尽的黑。
城西,废弃的瓦官窑。
此地早已荒废多年,白日里都罕有人至,到了夜晚,更是如同鬼蜮。
一道身影,踏着厚厚的积雪,由远及近。
咯吱、咯吱。
司徒砚秋提着那个食盒,独自一人来到此地。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官袍,在寒夜里根本起不到任何御寒的作用,冷意刺透肌骨。
但他浑然不觉。
胸中有一团火在烧。
他站定在最中间那座看起来最完整的窑洞前,并未立刻敲门。
他学着江湖话本里那些游侠的样子,将食盒放在雪地上,先是极有章法地,在窑壁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三下。
停顿片刻。
再叩两下。
他不知道程柬画的那个酒葫芦是否还有别的深意,只能用这种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尝试沟通。
窑洞内,毫无动静。
司徒砚秋眉头微皱,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动作。
依旧毫无声息。
他正准备,做不得假。
籍田主事,管的就是田亩地契,盘点官产,也确实是他的分内之职。
“原来是程主事。”
护院头领的态度缓和了不少,但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只是,这大半夜的,天寒地冻,程主事为何非要挑这个时候来盘点?”
程柬闻,脸上露出一副你有所不知的神秘表情,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这位大哥,实不相瞒。”
“这事儿,跟京里来的那位司徒大人有关。”
“那位爷,是个不省心的主,白日里巡查城防,晚上还要看什么营造图录,非要我们连夜把所有相关的地契产业都整理出来。”
“这不,我被他催得没办法,只能连夜赶过来了。”
他叹了口气,满脸的无可奈何与身不由己。
这番话,瞬间打消了护院头领最后一丝疑虑。
今天刚给了那个司徒砚秋难堪,他们自然听说了那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京城来的官,脾气大,爱折腾人,这完全说得通。
“原来如此。”
护院头领恍然大悟,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表情。
“那就不打扰程主事办公了。”
程柬笑着拱了拱手。
“多谢大哥体谅。”
他随即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提醒道:“对了,大哥,此地既已上报待拆,你们日后巡查,也就没必要再进来了。”
“万一碰坏了什么东西,到时候公文对不上,我这里不好办,你们也免不了要担个干系。”
护院头领一听,连连点头。
“程主事说的是,我们也就是在外面转转,绝不进去。”
谁愿意在这种鬼地方多待。
巴不得早点离开。
“那兄弟们,我们走!”
护院头领吆喝一声,便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去,火光很快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一场足以致命的危机,就这么被程柬三两语,轻飘飘地化解了。
一场足以致命的危机,就这么被程柬三两语,轻飘飘地化解了。
窑洞内,司徒砚秋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思量。
巧合?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待巡逻队走远,程柬才提着灯笼,缓步走到窑洞前。
“大人,没事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窑洞的砖墙被移开。
司徒砚秋从阴影中走出,他没有看程柬,而是先对里面惊魂未定的石满仓说道:“你先在此地安心住下,不要乱走,我会再来找你。”
石满仓此刻看着司徒砚秋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敬畏与希望,他连连点头,重新将自己藏回了黑暗之中。
司徒砚秋这才转过身,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程柬的脸上。
“你,究竟是谁?”
程柬脸上的温和笑容,在司徒砚秋这逼人的目光下,渐渐收敛。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灯笼挂在一旁的枯树枝上,然后,对着司徒砚秋,深深地,躬身一揖。
“司徒大人,下官之前的隐瞒,实属无奈,还望恕罪。”
他抬起头,脸上。”
程柬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与专业。
“所以,在您抵达酉州前,王爷的密信,便已送到了我的手上。”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件,递给司徒砚秋。
“这是青萍司收集到的关于朱家的一部分罪证。”
“你如何证明,你是安北王的人?”
司徒砚秋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程柬。
他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