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猴冠带登台去,只作人间一笑来
午后。
风雪说停就停。
铅灰色的云层被蛮横地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稀薄的阳光漏了下来,给满目疮痍却又野蛮生长的戌城,镀上了一层淡漠的金色。
城南门。
高大的门洞下,新旧交杂的车辙印混着泥雪,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一支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队伍,正缓缓驶向城门。
为首的是一辆精致的黑漆马车,车厢用料极为考究,四角悬挂的铜铃,在这座喧闹的城市里叮当作响,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合群的孤单。
马车前后,簇拥着数十名骑士。
他们身上的并非安北军那种通体玄黑、刀口舔血的实战铁甲,而是一种更为光鲜亮丽的仪仗甲胄。
红缨盔,长戟,气势十足。
这身行头,在戌城这种刚从血与火中爬出来的地方,显得格外扎眼。
他们是来自京城的铁甲卫,天子仪仗的一部分,是行走在外的权力的具象。
马车在城门前缓缓停稳。
城门处,负责守卫的百名安北士卒却像是没看见。
他们或倚着斑驳的城墙,或手按着腰间的刀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城内热火朝天的景象。
无数的百姓和俘虏被组织起来,清理废墟,搬运石料,修建屋舍。
整个戌城,像一个巨大的工地,空气中弥漫着石灰、汗水和冻土混合的味道,嘈杂,混乱,却充满了肉眼可见的希望。
这份独属于关北的生命力,让马车里的人,感到了沐猴冠带登台去,只作人间一笑来
他身后没有跟着任何护卫,就那么一个人,在无数忙碌的身影中穿行,显得有些孤单,却又有一种独特的从容。
来人正是韩风。
韩风走到马车前,先是看了一眼那些剑拔弩张的铁甲卫,又看了一眼城门下那些神情淡漠的安北士卒,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理会车上的林正,而是对着那百夫长温和地问道:“没惹事吧?”
百夫长嘿嘿一笑。
“长史大人放心,弟兄们都记着您的吩咐呢,客气得很。”
韩风点了点头,这才转向马车,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车内。
“在下关北长史韩风,见过林监军。”
车内的林正,听到这声“关北长史”,心中的怒火再次升腾。
好一个关北长史!
苏承锦好大的胆子!
未经朝廷任命,竟敢私设官职!
他压着火气,端坐在车内,并未下车,只是隔着车帘,用一种审视的语气冷声问道:“关北长史?本官怎么从未听说过,朝廷何时设立这个官职?”
“是谁给安北王的胆子,无朝廷任命,便可随意封官?”
然而,车外的韩风,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他依旧拢着袖子,淡淡开口。
“林监军说笑了。”
“我家王爷未曾踏足关北之时,圣上就已经下达旨意,滨州所有军政事务,一切皆由王爷自行处置。”
“在下这长史之位,乃王爷为方便管理关北政务所设,合情,合理,更合乎圣意。”
“林监军若是想质疑圣上的决定,大可以回京之后,上本参奏。”
“只是,还请莫要把这等藐视圣裁的腌臜事,算在我家王爷的头上。”
一番话,不卑不亢,绵里藏针。
林正的脸色,瞬间又难看了几分。
林正的脸色,瞬间又难看了几分。
他没想到,一个地方官,竟敢如此巧令色。
他冷哼一声,决定不再纠缠于此。
“本监军初到关北,舟车劳顿,你,去给本监军安排一座府邸。”
“记住,要符合本官身份的府邸。”
韩风闻,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林监军,这……恐怕没有了。”
“什么?”
林正的声调陡然拔高。
韩风叹了口气,指了指城内那些正在修建的屋舍。
“监军大人您也看见了,我这戌城,百废待兴,到处都在建房。”
“别说符合您身份的府邸,就是寻常的院落,如今都紧张得很。”
“实在是,没地方给您准备啊。”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热情地开口。
“当然了,如果监军大人不嫌弃,可以暂时到我的长史府上歇息。”
“在下的府邸,院子足够多,住下监军大人和诸位护卫,还是绰绰有余的。”
林正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在施舍他吗?
这简直是比刚才被百夫长威胁,更大的羞辱!
他强忍着拍案而起的冲动,从袖中,缓缓掏出了一卷明黄色的令书。
“韩长史,你看清楚了!”
他将令书展开,厉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