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第一场论道令他怀疑,第二场辩法令他困惑,那么第三场策论却加深了他的肯定。
谢清衍十之八九就是沈玉书。
或者说,谢清衍的文章十之八九出自沈玉书之手。
谢清衍的策论选的是第三题,有关科场舞弊与替考的。
文章开篇以衢州崔家偷寒门文章的故事为引子,写一个姓褚的老秀才读了一辈子书,却连一篇文章都没署过自已的名字。
李慕没见过沈玉书写这样的故事。
但文章中的论点却与沈玉书的想法不谋而合。
策论里的字字句句是只有被逼到绝路上的人才能写得出来的。
不是在书斋里想象民间疾苦的那种写法,是真实经历过看见过这种事的人,才能写出如此震耳发聩的论点。
而且,李慕发现了一个细节,褚秀才后期去了大槐村,但是大槐村并不出名,按理说谢清衍是不可能如此详细的知名道姓,所以这一处同样值得怀疑。
李慕放下朱卷,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片刻后他唤来随从,低声吩咐道:“去把今年顺天府所有考生的身牒画像调出来,我要找一个人。”
随从领命而去,不出半日便将一摞画像捧了回来。
贡院存档的身牒画像都是按府县分册装订的,每一页都贴着一张考生的半身小像,旁边注着姓名、籍贯、年岁和体貌特征。
李慕一页一页地翻,翻到顺天府谢氏旁支那一页,手指猛然停住了。
画像上是一张寡淡到极点的脸,眉眼平庸,鼻梁扁平,是那种走在街上迎面撞上都记不住的长相,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
这不是沈玉书。
沈玉书长什么样,李慕比谁都清楚。
对方生的时清冷俊美,眉骨高而秀,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像覆了一层薄霜,笑起来的时候又像春冰乍裂,艳丽逼人。
他不可能认错。
李慕盯着画像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文章是沈玉书的,脸不是。
那就是说,有人替沈玉书进了考场,或者说,沈玉书顶着别人的脸进了考场。
但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之前他不能妄动。李慕将画像合上,起身往外走。
他亲自去了一趟贡院,找到第一场搜检时负责“荒”字号考生的两个兵丁。
两人被叫到偏房时还以为是例行问话,李慕开门见山,把那页画像推过去:“这个人,你们搜检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异常?”
一个兵丁接过画像看了看,摇头道:“回大人,这人我记得,搜了好几遍,脸上没贴东西也没藏东西。”
另一个补充道:“面相和画像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属下搜检时还特意扯了扯他的面皮,是真的皮,不是假的。”
李慕沉默了一会儿,挥手让两人退下。
面皮是真的,画像和真人一致,搜检也过了。
按规矩来说,这个人就是谢清衍,没有任何问题。
可问题是,卷子上的文章他百分之百确定是沈玉书写的。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替考。
不是冒名顶替进考场,而是有人进了考场,替谢清衍写了这份卷子。
从头到尾,从第一场到第三场,每一笔都是沈玉书亲笔所写,可卷子上署的名字却是谢清衍。
而真正的谢清衍,根本不需要亲自去考。
李慕想到这里,后背忽然窜上一股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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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京城的另一头,落云舟府上的书房里正亮着灯。
三个人难得聚在一处。
落云舟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闲适得像是来品茗的,可眼底的神色却并不轻松。
上官琢歪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抬手轻摇扇子,扇面上画的是他前几日新画的山水,笔意疏狂,画风不输名家。
尉迟昭没坐,抱着臂靠在门框上,一身劲装还没来得及换,靴面上沾着北疆带回来的黄沙。
“搜遍了。”
尉迟昭先开了口,声音低沉。
“从点名到搜检到入号,前后派了三拨人轮流盯着,所有考生里没有一个长得像他的。”
上官琢收了扇子,在掌心敲了敲。
“籍贯呢?有没有用假籍贯的?”
落云舟摇了摇头。
“查了,所有考生的身牒我让人一一核对过,三代履历清清楚楚,没有一个能和沈玉书对得上号的。”
他顿了顿,把茶盏搁在桌上,继续道:“容貌、籍贯、家世,三条线一条都没搜到。”
尉迟昭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风尘仆仆从北疆赶回来,本以为这次科举是找到沈玉书最好的机会,却没想到扑了个空。
沈玉书那么看重科举的人,错过了这一科就要再等三年,他真的会不来?
“他不来参加科举,还能去哪里?他此前日日都说要中第,我不信他不来。”
尉迟昭的声音里压着火气。
落云舟没有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沈玉书不出现,不代表他没有参加科举,还有另一种可能,他参加了,但他们认不出来。
“谢家。”
落云舟忽然吐出两个字。
上官琢摇扇子的动作停了,抬眼看他。
落云舟继续说:“谢家不喜荫庇,崇尚以科举正途入仕,族中子弟但凡想做官的,都要亲自下场考试,
所以每年科举,谢家应考的人都是最多的,旁支庶出、远亲近戚,加起来少说有二三十人。”
他抬眼看向两人。
“如果我们找不到沈玉书,那他很可能藏在这群人里面,谢家的考生太多,一个一个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谢允辞。”
尉迟昭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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