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眼,看着萧玥捧着他的手,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亲着那根微微弯折的小指。
怎么伤的?
沈玉书看着自已的手,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冷笑。
不说他都快忘了。
这处伤,是萧凛踩的。
他趴在雪地里,对方穿着皮质的靴子,用力碾过他的手指。
像是踩一直臭虫,踩什么脏东西。
他疼得眼前发白,抑制不住的叫出声。
萧凛居高临下的看他,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只无意闯入却分外嚣张的蝼蚁。
他当时处于气头上,已经愤怒的不知道自已在说什么做什么,只心中存着一个念头,要宣泄,要报复。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失败了,他被萧凛带到康亲王府,从自由身成为奴才。
被羞辱,被嘲讽,被说自已的文章能给萧玥是他的荣幸。
回去之后,左手肿得像根萝卜,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是春桃偷偷给他送了药。
春桃。
想到春桃,沈玉书的眸子冷了下来。
春桃是他第一次少年慕艾,是他第一次情窦初开。
他一直想着科举高中后要和她好好在一起。
被萧玥毁了。
全都被毁了。
对方赶走了春桃,让他在春桃面前丢尽脸面,失去了身为男性的尊严,也失去了成为真正男人生活的机会。
没有女人会和一个雌伏于男人身下的男宠在一起。
沈玉书甚至不知道春桃去了哪里,这段时间过的怎么样。
他只知道,春桃走的那天,他连送都不能送。
至于萧玥?
萧玥拿走他的文章,害他失去面圣的机会,他当时正处于人生最灰暗的时候,那段时间他像是书院里的男妓,白天读书,晚上辗转在各路人身下。
他当时活着的唯一念头就是科举高中,进宫面圣。
萧玥把他唯一的希望抢走了,让他又要多走许多弯路。
他一想到以前的男人就恨,恨到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无法原谅他们不顾他尊严与意愿的强迫,无法原谅他们高高在上夺走他一切还状似怜悯的施舍。
他们活的那么好,而他沈玉书,被当成玩物,被抢走心血,被用做一件东西似的摆弄来摆弄去。
凭什么?
沈玉书把手抽了回来。
萧玥一愣,抬头看他。
“怎么了?”
沈玉书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了些。
萧玥脸上的茫然让他更加烦躁。
这个人怎么就能这样?
明明做了那么多事,明明害了他一次又一次,却总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用那种黏糊糊的眼神看着他,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不知道吗?
他真的不知道吗?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至少知道那篇文章是沈玉书的。
可他还是装作不知道。
因为只要装作不知道,他就可以继续黏着他,继续亲他,继续用那种眼神看他,假装一切都很美好,一切都没发生。
沈玉书忽然想笑。
萧玥凑过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去够他的袖子。
“玉书?”
沈玉书抬起左手,把那只小指举到他面前。
声音平静道:“这儿,是你哥哥踩的。”
萧玥愣住了。
“是康亲王世子萧凛踩的。”
他一字一句说。
“那天我去告御状,在路上遇到他受惊的马,挡了他的路,于是他抬起脚,踩在我的手上,碾了碾,然后用力一压。”
他顿了顿。
“如果那天他踩的是右手,我现在就不用读书了。”
萧玥的脸色变了。
沈玉书看着他,继续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御状吗?”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因为有人盗了我的文章,让我在书院的成绩全部作废,让我失去了面圣的机会。”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马蹄声。
萧玥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知道他……”
“你不知道?”
沈玉书忽然笑了,明明是很漂亮的笑,却让萧玥心里发寒。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你不知道我那段时间经历了什么,你不知道我等面圣等了多久……”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对于你们来说,当官只需要一句话。你们不用考,不用熬,不用跪在地上被人踩断手指,只要你们想,随时都可以。”
“可我不一样。”
“我要考,要熬,要跪,要被人踩,踩完了还要爬起来继续考继续熬。”
“我熬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能有一次面圣的机会,能让圣上看见我的名字,知道我沈玉书是谁。”
他举起那只手,看着那处弯折。
“你哥哥踩的这处伤,若是没有药早就废掉了,当时所有人都把我当做洪水猛兽,唯一的药膏是春桃送给我的。”
萧玥浑身一震。
“春桃……?”
“对,春桃。”
沈玉书放下手,看着萧玥的眼睛。
“她给我送药,帮我熬药,替我瞒着别人。她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对我好了一点,你就把她赶出去了。”
“她去哪里了?我不知道。她还活着吗?我也不知道。”
“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萧玥的脸色白得像纸。
沈玉书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你一直不说话,是不是就打算这么混过去?”
“你把我的文章拿走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你知道那是我的吗?你知道那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还是说,你知道,但你不在乎?”
萧玥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我当时……”
“当时什么?”
沈玉书盯着他。
“当时你觉得好玩?觉得我不过是个贫民百姓,写什么文章都是白写?觉得就算我写了,面圣了,又怎样?反正你们一句话就能让我的努力变成笑话?”
萧玥的眼眶里终于有泪滚下来。
“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玉书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一片落叶。
“萧玥,你告诉我。”
“凭什么?”
马车还在晃晃悠悠地走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一闪一闪的,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点距离上。
萧玥看着他,眼泪一直往下掉。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玉书垂下眼,把左手收回来,放进袖子里。
那处弯折还留在那里,永远都不会好了。
而他,也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伤害过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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