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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赈济司

赈济司的衙门在城西永宁坊,从康亲王府过去,几乎要横穿整座京城。

沈玉书天不亮便起了身。

他用了母亲的姓氏,给自己起名叫陈玉。

绒艳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子,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西,越往西走,街面便越窄,两侧的房屋也越来越低矮。

永宁坊这一带住的多是贫民百姓,几个光着脚的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闹,见了马车便一哄而散。

马车在一扇掉漆的朱红大门前停了下来。

沈玉书掀开车帘,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挂着的匾额。

“赈济司”三个字,描金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个“赈”字还依稀可辨,另外两个字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沈玉书下了马车,绒艳提着装了文书的漆盒跟在身后。

他站在门前打量了片刻,心里倒是没有什么落差,反而觉得这样的地方正合他的心意。

这里远离朝堂中心,门庭冷落,意味着是非少眼线少,他做事更方便,更容易累计自己的力量。

沈玉书迈步跨过门槛,进门便是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子比他想象中还要小,用眼一量,长宽不过十余丈。

正对着院门的是一排三间的正房,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

门窗上的朱漆已经起了皮,廊下的柱子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两辫子大蒜,显然是有人把衙门当了半个家来住。

整个赈济司安静得像是一座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宅子。

沈玉书站在院子里大致数了数,正房加上厢房统共不过七八间屋子,别说跟六部衙门比,就是跟贡院那种考生云集的大考场比,怕是连人家的二分之一都不到。

贡院少说也有上百间号舍,廊庑重重,门楼高耸,而这里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半盏茶的功夫。

他正要往正堂走,一个穿着青色吏袍的中年男人便从东厢房里小跑着迎了出来。

这人四十来岁,身量瘦小,面皮白净,一双小眼睛透着精明和世故。

他一边跑一边拱手行礼,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像是见了财神爷似的。

“这位可是新上任的陈主事?下官姓孙,单名一个文字,是赈济司的文书,在这衙门里做些抄抄写写的杂活。前几日便接到吏部的文书,说陈主事近日要来报到,下官日日在此恭候,可算把您盼来了!”

孙文说话又急又快,像是生怕说慢了就会被抢白似的,一通话说完才停下来喘了口气,又忙不迭地伸出手去接绒艳手里的漆盒。

“陈主事这边请,这边请,下官先带您熟悉熟悉衙门里的布局。”

沈玉书点了点头,跟着他往正堂走。

孙文边走边介绍,抬手指着正房中间那间堂屋。

“这是咱们赈济司的正堂,平日里议事、接待上头派下来的官员,都在这里。不过您也瞧见了,咱们这地方一年到头也没什么大官来,这门开着多半是摆设。”

他又指向东厢房。

“那边是库房和档案房,库房里存着赈灾用的账册和历年来的文书档案,西厢房是伙房和杂役房,咱们衙门里人少,杂役统共就两个,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仆,腿脚不太利索,您要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下官去办就成。”

他说到这里,又指了指正房两侧的屋子。

“东边那间是李承正李大人的签押房,西边那间空着,原是前任主事用的,如今收拾出来给您用。下官已经提前打扫过了,桌案椅子都是现成的,就是旧了些,您别嫌弃。”

沈玉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西厢房旁边那间屋子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头一张掉了漆的榆木桌案和一把同样破旧的圈椅,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大越疆域图,图上落了一层薄灰。

孙文见沈玉书久久不回应,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搓着手解释道。

“陈主事莫怪,咱们这跟六部那些地方没法比,您方才在门口也瞧见了,连门口的匾额都掉漆掉得不成样子了。不瞒您说,赈济司这地方,从根子上就不受待见。”

沈玉书倒不是嫌弃,只是有些震惊,按理说赈济司也不是普通地方,这里却破旧的像座老庙。

“在下不太清楚赈济司,还烦请您和我详细说说。”

孙文是知道沈玉书来历的,虽然不知道是朝中哪个大官的亲戚,但看吏部上心程度也知道对方背景很大。

他本以为沈玉书是来这里丰富履历的,性格也应该像之前的权贵子弟一样嚣张跋扈,却不想竟然这么有礼貌。

孙文见沈玉书态度温和,胆子便大了些,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这赈济司是上一任皇帝,也就是开国太宗在世时设立的,太宗心善,见不得灾民受苦,便专门设了一个专管赈灾救济的衙门。当时确实风光过一阵,户部拨银拨粮都极痛快,衙门里的人也比现在多得多。可后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确认李承正不在附近,才凑近了些继续说道。

“后来出了大案子,先帝末年,赈济司上上下下勾结一气,贪污赈灾银两,数目之大触目惊心。朝廷拨下去的十万两赈银,真正发到灾民手里的还不到三成,剩下的全被他们层层盘剥、中饱私囊。事发之后先帝震怒,把赈济司从五品郎中到九品杂役,但凡沾了手的,一个不剩全都下了大狱。问斩的问斩,流放的流放,这个衙门从此就臭了。”

孙文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当今圣上登基之后,对赈济司更是提防得紧。大的灾情,朝廷直接从都察院指派钦差下去,根本不经过赈济司的手。只有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灾小荒,户部都懒得管的才会丢给咱们。所以赈济司就越来越冷清,上头拨的银子也一年比一年少,连修缮衙门的钱都批不下来,您看这墙皮都快掉光了,去年下官自己调了浆糊补过一回,没俩月又裂了。”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廊下的柱子,柱身上果然有一道从顶裂到底的裂缝,看着颇为触目惊心。

沈玉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孙文跟上去继续说。

“所以真心想来赈济司的人本就少得可怜。有门路的都往六部挤,往大理寺挤,再不济也要去京兆府,谁愿意来这个又穷又累又没前程的地方?再加上……”

他忽然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凑到沈玉书耳边,语气里带了几分神神秘。

“再加上咱们李大人那个性子,更是留不住人。”

沈玉书脚步微微一顿,侧目看向他。

孙文见沈玉书对这个话题有兴趣,登时来了精神,边走边絮絮叨叨说了起来。

“咱们李承正李大人,在户部是出了名的难相处。下官在这赈济司待了二十多年,亲眼看着前前后后走了不下七八个主事,有的一两天就走了,最长的也没撑过一个月。都是被李大人那脾气给磨走的。”

沈玉书听得有些想笑,却只是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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