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家的神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恭敬。
“奴才知道。周显原是分在二公子院里的，后来二公子去了北疆，他便被调到了后院做些杂活。”
沈玉书点了点头，语气淡淡。
“把他叫来见我。”
王管家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周显便被带到了偏殿门口。
他来得匆忙，身上的衣裳还沾着后院杂活留下的泥点子，头发也有些散乱，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而惶恐。
“进来。”
沈玉书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清清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显浑身一抖，像是被那两个字烫了一下，脚下的步子迈得磕磕绊绊，好不容易走到殿中央，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死死贴着地面，恨不得把自已整个人都埋进地砖的缝隙里。
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沈玉书靠在美人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身旁伺候的丫鬟和小厮都屏退了下去。
殿门合上的声音让周显又是一抖，他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成一团。
沈玉书将茶盏搁在矮几上，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周显的肩膀跟着那声轻响猛地一颤，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
沈玉书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自然记得周显。
当初他被萧凛强行带回康亲王府，名义上是分到萧玥院里做书童，实际上就是萧玥用来消遣的玩物。
那时候萧玥日日缠着他，恨不得把他拴在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
后来萧凛为了让萧玥不再纠缠沈玉书，便从府里挑了个长相标致的小厮送过去，那个小厮就是周显。
萧凛的心思很简单——萧玥既然喜欢漂亮的人，那就给他送个漂亮的过去，转移他的注意力。
至于周显本人愿不愿意被当成玩物送给一个脾气暴戾的王府公子，萧凛根本不在乎，也不会去问。
可萧凛算漏了一件事。
萧玥那段时间之所以脾气大好，日日喜笑颜开，是因为有沈玉书在身边。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沈玉书身上，眼里根本看不到别人。
周显被送过来之后，萧玥连正眼都没瞧过他几回，更谈不上亲近。周显便只能老老实实做个普通的小厮，在萧玥院里做些端茶倒水的杂活。
可就是这样远远地看着，周显却对萧玥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些事情沈玉书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在萧玥院里住的时候，便隐隐约约察觉到周显看萧玥的眼神不太对劲。
那不是一个奴才对主子的敬畏，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爱慕。
那时候沈玉书没有心思理会这些，他自已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有闲心去管一个小厮的暗恋心事。
如今倒是可以用得上了。
沈玉书从美人榻上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周显面前。
“你喜欢萧玥吧？”
这句话一说出口，周显像是被一道惊雷从九霄云外直劈下来，劈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脸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剧烈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沈玉书，眼睛里的惊恐和绝望几乎要溢出来，下一秒便像疯了一样拼命磕头，额头砰砰砰地砸在地砖上，砸得皮开肉绽也不停下。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奴才不敢……奴才真的不敢……”
周显的声音抖得几不成句，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地砖上。
沈玉书看着他这副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反而蹲下身来，伸出手捏住周显的下巴，强迫对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周显满脸是血，眼泪和鲜血混在一起，狼狈到了极点，眼睛里全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沈玉书的声音变得愈发轻柔，像是在安慰他。
“没必要担心，我不会因此责难于你。”
周显愣住了，泪水糊住了他的视线，他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勉强看清沈玉书的表情。
沈玉书松开他的下巴，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他，语气依旧是那副柔和的调子。
“擦擦脸上的血，我又不是来审你的。”
周显接过帕子，整个人还是懵的，手指攥着帕子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原以为自已今夜必死无疑，可沈玉书的态度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这种从地狱到天堂的转变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无所适从，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沈玉书等他稍微镇定了一些，才重新开口，语气比方才又柔了几分。
“你可知现在萧玥状况如何？身在何处？”
周显刚放松了一点的身体又骤然绷紧。
他攥着帕子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眼神里重新涌上恐惧，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颤颤巍巍地挤出几个字。
“奴……奴才不知……”
沈玉书的嘴角微微弯了弯，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然后他扬起手臂，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周显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周显整个人被打得飞了出去，后背撞在冷硬的地砖上。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脸颊便迅速红肿起来，五根指印清清楚楚印在皮肤上，嘴角也被打裂了，渗出细细的血丝。
沈玉书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趴在地上的人，面上的笑容依旧是柔和的，嘴角的弧度甚至比方才还要温暖几分，可眼睛却冷得像两块千年不化的寒冰，目光落在周显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哪里能不知道？”
他的声音依旧轻柔，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哄劝的味道，像是在耐心地开导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你当初不是日日都观察着萧玥吗？当时不是恨不得弄死我吗？”
周显捂着脸趴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他的脑子终于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明白了沈玉书今夜叫他来不是要他死，而是要他把知道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沈玉书说的没错。
他确实日日观察着萧玥，确实因为萧玥的原因对沈玉书恨之入骨，处处给他穿小鞋。
他是被萧凛送进萧玥院里的。
萧凛送他过去的意思不自明，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厮，他是派去替代沈玉书用来给萧玥当玩物的。
他要做的就是在床上把萧玥伺候舒服了，让萧玥忘了沈玉书这个人。
可萧玥根本没拿正眼瞧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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