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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辩白

他讲学不收一文钱,不但不要束脩,还在学堂门口支了一口大锅,每日给来听学的穷苦孩子施粥。

有人问他图什么,他只说了一句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谢怀安在朝为官三十年,从未参与过任何党争,也从未收过一文钱的贿赂。

他做过唯一一件“不合规矩”的事,就是每年冬天自掏腰包在京城几个贫民聚集的坊巷里搭棚施粥。

这件事他做了十几年,从未张扬,若不是后来被一个感激涕零的老妪拦住轿子磕头,朝中上下甚至没人知道。

这样的人,会去买官?

这样的人,会去科举舞弊?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今日这一幕,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那些骂得最凶的人看着不像是附近的百姓,倒像是被人雇来的。

他们的动作太过整齐,骂的词也很是统一,说什么“买官鬻爵”“通敌叛国”“千刀万剐”,普通百姓骂人哪有这么成套的词?

今日这场戏,就是要让全京城的百姓都看见,谢家是烂到骨子里的,谢家的每一个人都活该被唾弃,活该被踩在脚底下。

这样即便将来有人想替谢家翻案,也没有人敢接这个话茬了。

民众的愤怒已经被煽动起来,谁替谢家说话,谁就是跟全天下的百姓作对。

沈玉书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你想把他们救下来吗?”

绒艳愣了一下。

她自然是想救的,可是谢家此时的境遇,稍微接触一下都是引火上身。

“怎么救?谢家的名声已经臭了。科举舞弊、买官鬻爵、通敌叛国,这些罪名一个比一个重,哪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公子你若出面,不但救不了他们,说不准还会把自已也搭进去。”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巷子里跪着的谢家人身上,最终还是不愿沈玉书冒这个险。

“而且……即便把人救下来了,又能如何?他们已经是官奴了,奴籍一旦入了册,就很难再洗掉。就算赎了身,走到哪里都有人戳脊梁骨,三代之内不能参加科举,不能置办田产,不能入仕为官。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沈玉书没有反驳,他安静地听绒艳说完,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再次看向巷子里跪着的人。

即使面对如潮的污蔑与恶意,谢怀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任由民众将所有的不顺与愤怒倾泄在他身上,沉默的闭着眼睛,不断默念着什么。

沈玉书依稀辩出对方的口型,他说的是《论语》里的句子。

“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哪怕跪在泥里,哪怕头顶插着枯草,哪怕被人扔烂菜叶子砸臭鸡蛋,这个老人还在坚守仁德。

沈玉书转过头看向绒艳,目光逐渐变得沉静且坚定。

“不管结局如何,我都要救下他们。”

沈玉书从车座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顶帷帽。

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白纱垂下来能遮住整张脸,出门在外不想被人认出身份时便用得上。

他将帷帽戴在头上,白纱垂下,遮住了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容,只余一个修长清瘦的身影。

他掀开车帘,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巷口的人群还在喧闹,菜叶子和臭鸡蛋还在往巷子里砸。

那个挑事的中年男人又从篮子里抓了一把烂菜叶子,正要往谢怀安脸上扔,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了。

他一愣,转头看去,制止他的人是一个长相普通,身量高挑的女子。

见是一个女子,男人面色立马狰狞起来。

“你他娘的谁啊?管什么闲事?”

男子奋力挣扎着,手腕却像是被锁链锢住似的,怎么都挣不开。

面前的女人看着瘦削秀气,力道却出奇地大,攥得他整个手臂都在隐隐发疼。

绒艳没有理会他的破口大骂,一把将他拽到身后,给沈玉书腾出了位置。

沈玉书越过男人,径直走到巷口正中央,转过身来面对着围观的人群。

“诸位可否听在下一?”

白纱遮住了他的表情,可他的声音却从帷帽下面清晰传出来,清脆悦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周围喧闹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安静了几分。

有些人狐疑地打量着沈玉书的穿着打扮,猜测他的身份。

对方身上的料子虽好,却没有绣什么显眼的纹饰,看不出是哪家府上的,唯有腰间的银灰色革带上镶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显示出此人身份大概非富即贵。

沈玉书并不在乎周边揣测的眼神与恶意的窃窃私语。

他的目光透过帷帽上垂下的白纱看向纷扰的人群,语气沉静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在下路经此地,见诸位在此聚集,原以为是官府拿人,走近了才看清,是一群百姓在当街羞辱另一群手无寸铁之人。”

他这话一出,人群中立马有不同意的开始喧嚷起来,大骂他谢家的走狗,还有人想拿鸡蛋白菜扔在他身上,被绒艳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玉书则像是完全没听到似的,继续不紧不慢的往下说。

“这些人头顶插着枯草,身上穿着罪衣,已然是官奴之身,在大越律法里,官奴是朝廷已经处置过的罪人。他们被抄家夺籍没为奴隶,今日又被插标发卖,朝廷该罚的已经罚了,该判的已经判了。”

“当然,诸位若是觉得朝廷判得不够重,大可以去衙门递状子,去刑部击登闻鼓,要求加罪。可诸位在这里用烂菜叶子和臭鸡蛋砸人,是在替朝廷执法吗?”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

“还是在动私刑?”

“动私刑”三个字,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人立马不说话了。

倒是有几个还不服气的,赤红着脸冲着沈玉书大声嚷嚷。

“谢家做了这么多错事,遭遇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我们这是给普通百姓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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