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艳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衣服都被掐出了褶皱。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青烟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上升,像是一条无声的河流。
“绒艳,我知道你怨我。”
沈玉书的声音从桌边传过来,听起来虽平静,但平静下面却藏着一丝颤抖。
“可是如果不这样,我救不出谢允辞。我现在的力量太薄弱,如果不靠别人,根本爬不上去。”
沈玉书没有任何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可正是这种坦诚,反而比任何辩解都更让人无法反驳。
绒艳终于抬起头,看向沈玉书。
这一看,她愣住了。
沈玉书坐在桌边的圆凳上,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青色长衫,长发用玉簪随意挽着,看起来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
可他的眼睛,此刻却泛着一层薄薄的血色,眼眶微微发红,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一直在忍着没有哭。
“我让萧凛先给谢允辞续命,断肠散虽没有明确的解药,但续命还是可以的。只要我们二人联手,不出半年,我绝对能把谢允辞从牢中带出来。”
沈玉书双目赤红,面色已有几分癫狂之色。
绒艳看着他这副模样,到了嘴边的那些责备和怨气,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她很想告诉他,断肠散这种东西,再续命也续不了多久。
她跟在谢允辞身边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中了断肠散的人,运气好的能拖上三五个月,运气不好的,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沈玉书说要半年,可谢允辞根本等不到那个时候。
但她不知怎的,对着沈玉书通红的眼睛,这些话如何都说不出来。
“绒艳。跟着我吧,跟着我替谢允辞报仇,替谢家报仇。”
绒艳闭上眼睛。
眼前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可在这片黑暗里,她却看见了另一张脸。
那是十三年前的一个雨夜,她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浑身发着高烧,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浸透,冷得她牙齿打颤。
她的父亲站在庙门外,正在跟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讨价还价,要把她卖到妓院里去。她的命不值钱,那个男人只肯出十两银子,她父亲嫌少,两个人便在雨地里吵了起来。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可谢允辞出现了。
她不知道谢允辞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座破庙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手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丫鬟。
她只记得谢允辞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撑着一把油纸伞,从雨幕里走出来的时候,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身后的随从给了她父亲一百两银子,又让人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用一件干燥的披风裹住她冻得发僵的身体。
从那以后,她便在谢家留了下来。
谢家给她吃穿,教她本事,把她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丫头,一步步培养成今天这个能独当一面的暗卫。
谢允辞从来没有把她当下人看待,他给她的,不仅仅是一条命,还有一个可以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身份。
这份恩情,她一辈子都还不了。
可如今,谢家倒了,谢允辞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生死不知。、
那些曾经受过谢家恩惠的人,跑的跑散的散,没有一个敢站出来替谢允辞说一句话,没有一个人敢为谢家报仇。
除了沈玉书……
她有什么资格怨他?
绒艳睁开眼睛,眼底翻涌的情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决绝。
她飞身从矮榻上跃下,动作干净利落,脚尖落地时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她在沈玉书面前单膝跪下去,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口,低头垂目,行了一个标准暗卫对主子的礼。
这个礼她在谢允辞面前行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心甘情愿,这一次也不例外。
“即使没有你今日这番话,我也是你最忠诚的死士。”
说完,她抬起手,从后脖颈处摸索到了人皮面具的边缘。
那张面具贴得极紧,她用指尖揭开一条缝,然后用力一扯——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从她脸上被撕了下来,无声无息落在地上。
绒艳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与之完全不同的脸。
原来那张脸普通平淡,混在人群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现在这张脸,却像是被造物主重新捏过了一遍,每一处线条都带着一种凌厉美。
她的骨相很立体,高鼻深目,眉骨微微隆起,带着一股子天生的英气。她的嘴唇偏薄,唇形却极好看,不笑的时候唇线紧抿,瘦削的下颌便陷进去一个小小的弧度,看着冷静而克制。
平日里冷淡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藏着一团幽暗的火,沉静中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攻击性。
这张脸雌雄莫辨,配上她高挑修长的身材和暗灰色的劲装,乍一看竟让人分不清是男是女。
绒艳的真容从不轻易示人,这是她最隐秘的秘密,能被展示的都是完全取得她信任的人。
沈玉书怔怔看着地上被丢弃的人皮面具,一股酸涩的暖流从胸腔里涌上来,引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绒艳把真容给他看,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从今往后,他们之间不再有秘密,不再有试探,不再有任何隔阂。
她把自己的命交到了他手上,就像她曾经把命交给谢允辞一样。
沈玉书深吸一口气,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从圆凳上站起来,弯下腰,双手握住绒艳的手臂,郑重的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后面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绒艳站起身,看着沈玉书微微泛红的眼眶,自己的鼻子也有些发酸。
可她从来不是个会说什么煽情话的人,只是抿了抿唇,将目光移开,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利落。
“谢家残余的人,我知道一些。城南的米铺、东郊的马场、还有几家藏在暗处的当铺,都是主子以前布下的暗桩。那些人表面上改头换面做起了小买卖,实际上都在等着有人站出来把他们重新串起来。”
她顿了一下,又道:“朝堂上也有谢家的旧人,只不过都改了姓、换了门庭,如今在哪个衙门当差我也不清楚。但只要给我时间,我能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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