赈济司管的是灾民、贫民、流民,管的是粥厂和赈粮,是朝廷里为数不多能实实在在为百姓做事的衙门。
他沈玉书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从前一心想着科举入仕,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替百姓做些事情吗?
虽然他入仕的方式与他曾经想象的截然不同,虽然这条路走得荒诞又屈辱,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既然萧凛把册子摊开在他面前让他选,他为什么不选一个真正能做事的职位?
而且……赈济司在城西,离康亲王府够远。
离萧凛够远。
“就这个吧。”
沈玉书合上册子,语气不容置疑。
“管粥厂也好,查灾民也罢,总比坐在衙门里看卷宗有意思。至于那位李大人——”
他抬眼看向关文储,唇角微微弯了弯,笑容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骄纵。
“我是世子爷安排的人,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关文储张了张嘴,到底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敢再劝了。
眼前这位沈公子,是康亲王世子亲自交代要安排好的人。
昨日世子爷派亲卫来吏司传话的时候,那语气他是亲耳听见的,不容商量,不容拖延,让他在两日之内把册子准备好,把所有合适职位的利弊都理清楚。
他在吏司做了十几年的官,从来没见过世子爷对哪个人的官职安排这般上心。
这样的人,他得罪不起。
关文储从袖中取出笔墨,在册子上做了标记,又将沈玉书的基本信息记录在案。
他的字写得又小又密,用的是吏司专用的格式,姓名、年岁、籍贯、拟授官职,一项一项填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名册,关文储收起笔墨,朝沈玉书拱手道。
“沈公子的名册下官会呈交吏部,约莫三五日便能批下来。届时会有吏部的文书送到府上,公子凭文书去赈济司报到即可。若有什么需要下官协助的,随时吩咐。”
沈玉书点了点头。
关文储退出去了,王管家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等关文储的脚步声远了,才低声道。
“沈公子,赈济司的李承正确实不好相处。世子爷那边若是知道了,恐怕也会劝您换一个。”
沈玉书端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拨了拨浮沫,淡淡道:“你不是说府里的事都由我来管吗?一个官职而已,我选什么,还需要世子爷点头?”
王管家沉默一瞬,忙躬身回应:“奴才不敢。”
”出去吧。”
沈玉书懒得再多说什么了,招手让王管家离开。
等王管家也退出去,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沈玉书靠在软榻上,窗外正午的日光透过窗棂投在桌案上,桌子上的描金漆盒被映照的熠熠生辉。
他的手指探进袖中,摸了摸那半块玉印,冰凉的玉面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日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萧凛给他的东西越多,他就越不能掉以轻心。
以色侍人难成大事,他可以因为对方的喜欢而身居要职,也可以因为对方的厌恶跌落云端。
萧凛给他铺的这条路,看起来处处都是鲜花着锦,可每一朵花的根茎底下,都可能藏着倒刺。
但他已经走上这条路了,就只能往前走。
他总会找到机会的。
只要走到对方够不到的位置,他就能真正的报复了。
在这一切成功之前,他要当好萧凛想要的沈玉书。
沈玉书睁开眼,唤了一声。
“来人。”
丫鬟在门外应声。
“把这些漆盒收好。”
他的声音平静而从容。
“再去跟王管家说一声,我明日要出府看铺子,让他备好马车。”
丫鬟应声而去。
既然手中有铺子、有地契、有萧凛给的玉印,他就绝不能白白握着这些东西什么都不做。
他把玉印收进袖中,又将桌案上的描金漆盒打开重新看了一遍。
地契上盖着户部的大红官印,铺契上写着具体的位置和间数,每一张纸都沉甸甸的,是普通人两辈子都赚不来的东西。
沈玉书将地契一张张叠好放回漆盒里,让侍女拿下去了。
这些东西他不会只拿来当摆设。
萧凛给他多少他就接多少,不但要接,还要接得漂亮,接得让萧凛觉得他贪财、好哄、容易满足。
他要拿这些东西去生钱,去铺路,去织一张属于自已的网。
但这些铺子和产业,终究不是他最想要的。
沈玉书靠在软榻上,微微闭了眼。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却觉得心里头有一块地方始终是凉的。
谢允辞出事后,留给他的不止是人马,还有一批藏在暗处的产业和钱财。那些铺面挂在不同的名字底下,账目分散在好几个钱庄里,表面上看起来互不关联,实际上却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谢允辞为了替他铺路,在京城经营了多久,花了多少心血,他从前不知道,如今知道了,就绝不能辜负这番心意。
他要替谢允辞把这些产业经营得比从前更好。
等他把谢允辞救出来,这些东西都要原原本本地还回去——连本带利,分毫不差。
要想更快达成目标,他救不能只靠萧凛赏赐的产业来做这些事。
先不说这些东西都是萧凛给的,用的是萧凛的人,光谢云辞的残余势力他就没有机会接近。
他要想替谢允辞经营那些产业,就必须有自已的心腹,有自已信得过的人。
他需要一个帮手。
沈玉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绒艳。
绒艳是谢允辞派来替他易容的,平时遇到突发状况顺便保护他的。
虽然绒艳一直以下人自居,但沈玉书从未把她当丫鬟看待。
她是谢允辞的人,但她也是他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