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玥的心像被人捏了一把,他没见过沈玉书这副样子。
这人从来是安静疏离的,像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壳,可此刻那层壳碎了,露出里面湿淋淋柔绵绵的内里,便显得分外惹人怜。
萧玥握着他的手腕,没松。
“我哥欺负你了?”
沈玉书摇头。
“那你怎么哭成这样?”
沈玉书没说话。
他垂着眼睛,睫毛盖下来,把那些红与湿都遮住,只留下眼尾一点洇开的痕迹。
萧玥心头的火猛地蹿上来。
他不知道这火从何而来,烧的是谁。是萧凛?是沈玉书?还是他自已?
他只知道自已受不了。
受不了沈玉书这副样子,像被人折过、拧过、揉皱过。
他离开时还好好的一个人,回来怎么便成这样子了。
“我去找他。”
他转身要走。
手腕却被人拽住了。
力道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按理说一甩便能甩开。
可萧玥硬生生停住了脚。
他低头。
沈玉书的手指搭在他袖口上,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四根指节微微蜷着。
那是求人时才会有的姿态。
萧玥见过沈玉书跪着,见过他低着头,见过他把脊背弯成一张弓。
但他从没见过沈玉书求人。
求人的人,会抓住对方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坠崖的人抓住藤蔓。
可沈玉书只是搭着,像怕弄疼了他。
“小公子。”
沈玉书抬起头。
然后他笑了一下。
萧玥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笑。
那天的日光,廊道里吹过的风,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他通通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沈玉书笑起来的样子。
唇角只是浅浅扬起。
可整张脸都亮了。
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在那一刻忽然有了光。
眼尾的红还没褪尽,融进笑意里,像雪地上洇开的一滴胭脂。
他原来也会笑。
他笑起来原来是这样的。
“奴才只是想母亲了。”沈玉书轻声说,“与世子爷无关。”
萧玥没听进去。
他看着沈玉书的脸,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漏了第二拍。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想移开目光,眼睛却不听使唤。
那张脸他看了两个月。
从前他只见过沈玉书绷着脸的样子,像一座不会融化的冰雕。
他以为沈玉书就是这样的。
可此刻这人轻轻一笑,整张脸都活了过来。
眼角那点勾人的弧度,像柳梢拂过水面,留下一圈一圈涟漪。
萧玥的脸腾地烫了。
从耳根烧到脸颊,从脸颊烧到脖颈,火烧火燎,像被人架在炉上烤。
他别开眼。
“既如此那便走吧。”
他声音拔高,不自然得连自已都听出来了。
“下午你还要教我。”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放慢脚步,等那人跟上来。
沈玉书明日便可以回家见母亲了。
他心里揣着这件事,像揣着一盏灯,虽然离开王府还要等春猎之后,但总归是有盼头的,日子不再是数不尽的漫长灰白。
就连他一直讨厌着的萧玥,此刻好像都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他想起今早萧玥说的那些话,当时他以为是对方看上他了,可现在想来,万一只是羞辱呢。
也许萧玥只是不懂。
总之只要熬过这几天,他就可以离开康亲王府了。
沈玉书垂下眼,跟在他身后。
那笑早已收了回去,像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萧玥把手背到身后,拇指按在沈玉书方才搭过的地方,那块皮肤还留着一点余温。
他想回头看一眼。
就一眼。
他想看看沈玉书是不是还在笑。
他想看看那个笑还在不在脸上了,还是已经收起来了,收成平时那副不悲不喜的死水样子。
他没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沈玉书。”
“奴才在。”
萧玥顿了一下,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沈玉书怔了怔。
喜欢的东西?
他好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
从前喜欢读书,喜欢写字,后来那些喜欢都变成了奢侈,他只剩下“活下去”这一件事。
他认真想了想。
“奴才喜欢书。”他说。
“什么书?”
沈玉书沉默片刻,说了几个书名。
萧玥没说话,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回去的路好像比来时短。
萧玥还没想好怎么让心跳慢下来,院门已在眼前。
他跨进门槛,听见沈玉书在身后轻轻带上门。
他坐回案后。
案上摊着本《战国策》,这是他父亲要他读的,说是过几天会检查他。
萧玥随手翻了两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笑。
沈玉书去净房了。
萧玥听见水声,目光空落落的落在书页上,其实什么也没看见。
水声停了。
萧玥抬起头。
沈玉书从净房出来,脸上的泪痕已经洗净,还带着水汽。
他把额前沾湿的碎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耳廓。
眼尾的红淡了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眼睛还是微微肿着,被他用凉水敷过,总算没那么明显。
他又变回那副样子了。
眉目低敛,寂静无波,像庙里的泥塑菩萨。
萧玥忽然有点恨他这副样子。
明明方才还会笑,为什么一回来就收起来了?为什么不肯多笑一会儿?
给他看不行吗?
就给他一个人看不行吗?
他把目光从沈玉书脸上撕开,狠狠钉回书页上。
《战国策》还摊在“魏策”那一页,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小公子。”沈玉书走到案边,“今天从哪篇讲起?”
萧玥抬头看他。
那双眼平静得像井水,映着窗外的天光,却映不出任何情绪。
方才那个笑像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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