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伟正看着小说呢,忽然听见躺椅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夹着一点极轻的鼾声,像是累极了的人终于撑不住,彻底松弛下来的那种动静。
他放下杂志,探过头看了一眼。张诚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自然垂着,眼睛闭得紧紧的,眉心那点一直拧着的纹路终于松开了。
潘伟看了两秒,没出声,又拿起杂志,翻回刚才那页,继续看。
他没叫醒他,就那么让他睡着。收购站里安静得只剩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响,和远处码头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轻而缓,踩在木板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
潘伟抬起头,看见潘婷正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穿着一件浅黄色的短袖,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像是刚睡醒不久,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红晕。
她走下一半楼梯的时候,目光往茶台那边扫了一眼,然后就顿住了。
她看见张诚歪在躺椅上睡着了,整个人蜷在椅子里,衬得那张躺椅都大了几分。她站在楼梯上愣了一下,脚步停了片刻,然后转身又往上走,脚步比下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潘伟没说话,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处,又低下头继续看杂志。过了没两分钟,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快了一些。
潘婷走下来,怀里抱着一张叠好的薄毛毯,浅灰色的,边角洗得有些发白了。她走到躺椅旁边,弯下腰,动作极轻地把毛毯展开,盖在张诚身上。
毛毯的边缘正好搭在他胸口的位置,没有盖到脖子,也没有盖住脸,她退后半步看了一下,又伸手把毛毯边缘往下抻了抻,然后才站直身子。
潘伟把杂志放低了一点,露出半张脸,看着她做完这一套动作,嘴角扯了一下,酸不溜丢地开口:”哟,你倒怕他冷着。我在店里看了一早上也没见你问我冷不冷。”
潘婷转过身,脸颊微微红了一点,但没有像以前那样转身就跑。她走到柜台前面,靠在边上,看着她哥,无奈地叹了口气:”哥,你别闹了,阿诚哥怎么没出海?”
潘伟把手里的杂志合上,往柜台上一扔,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昨晚村里出了点事,他睡得晚,今早就没去。”
他把陈立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陈老三两口子出海未归,孩子放假回来发现父母没了,张诚昨晚连夜跟老爹商量怎么帮那孩子。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事实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转述一件发生在别人家的事。但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烟一直没点,就那么在指间转着。
潘婷站在柜台对面,安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她低下头,手指在柜台边缘上轻轻划了两下,声音也低了下去:”那个孩子,多大了?”
”快高中毕业了。”
潘婷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躺椅上睡得正沉的张诚,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收了回来。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自自语,又像是对她哥说的:”命运真是不公平……好好的一个家,说没就没了。”
潘伟没有接话,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散出来。
潘婷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哥,我出去买点早饭。阿诚哥醒了要是饿了,还能吃点东西垫垫。”
她说完,不等潘伟回应,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把她的身影拉成一道细长的轮廓。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潘伟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玻璃门晃动了几下才停住,又低头看了一眼躺在椅子上盖着毛毯的张诚,抽了一口烟,没有再说话。
收购站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挂钟的滴答声和远处码头偶尔传来的汽笛声。张诚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连翻身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按进了深水区,一时半会儿浮不上来。
他这一觉睡得踏实,梦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渔船,没有海浪,没有那些压在心头的琐碎事。
他就那么躺在椅子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毛毯,呼吸均匀,眉心的纹路一直松着,没有重新拧起来。
等张诚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变了。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躺椅、茶台、墙上的挂钟、柜台后堆放整齐的塑料筐,是收购站里那把他经常坐的椅子。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长短针夹角已经不大了。他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他从早上坐到中午,睡了将近四个小时。
他撑着扶手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浅灰色的薄毛毯,边角洗得发白,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淡香,不是店里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毛毯,又抬头看了看四周。收购站里没有别人,只有潘国梁坐在茶台旁边,手里端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紫砂壶,正慢悠悠地喝茶。他面前的茶杯里还冒着热气,显然刚续了水。
潘国梁听见动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醒了?”
张诚坐直了身子,毛毯从肩上滑下来,堆在膝盖上。他揉了揉脸,嗓子还有点干,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叔,我睡了多久了?”
”没多久。”潘国梁端起茶壶抿了一口,”潘伟说你睡得沉,让我别叫醒你。我看着时间差不多,你要是再睡下去,午饭就没得吃了。”
他说完这话,没有追问张诚为什么会在店里睡着,也没有问昨晚的事,只是又端起茶壶喝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
张诚把毛毯叠好放在躺椅扶手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脆响。
他看了一眼潘国梁面前的茶杯,又看了一眼柜台上摞得整整齐齐的空筐,开口问了一句:”叔,伟哥呢?”
”去加工厂了。”潘国梁放下茶壶,”今天来了两台机子,说是要调试。你没事可以去看看。”
张诚听完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柜台后面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流划过皮肤,把最后那点困意彻底冲散了。他拿搭在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转头看了一眼潘国梁:”叔,那我过去看看。”
”去吧。”潘国梁摆了摆手,没有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