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堂屋里的灯光和桌面上还没收拾干净的碗筷。
张诚站起来,弯腰收拾桌上的空盘空碗。大哥也站起来,端了两只空碗往厨房走。
两人在灶台旁边各自忙碌,一个洗碗,一个擦桌子,谁都没说话,只有水流冲在碗沿上的声响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架里,张诚正弯腰拧上水龙头,背后传来大哥的声音:"阿诚。"
张诚转过身。大哥站在灶台边上,手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关上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却没有拿抹布擦手。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张诚,开口说了一句:"要不以后你就别上船了。"
张诚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住了:"大哥你什么意思?"
大哥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灶台边上,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找合适的措辞。过了几秒他才开口:"爹说得对,咱一家子都在船上,如果真有点什么事……"
"呸呸呸――"张诚连吐了三声,声音不大,但动作很干脆,"你瞎说什么呢?"
大哥没有被他打断,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没有让步:"我是说真的。你把船交给我带,我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我有经验。你在岸上盯着加工厂和养殖场那些事就够了。"
张诚看着他,把手里的抹布扔在灶台上,往桌边走了一步:"凭什么不是你别上船了?你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要我说你才应该在岸上歇着,反而不让我上船?"
大哥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到了嘴边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来了:"因为你比我有出息。"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每一个字落在安静的堂屋里都很清楚。
张诚被他这句话堵得愣了一下,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剩下的一只空碗,把它放进碗架里,没有回头。
"大哥,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别让老爹把你带歪了。"他语气放得缓了一些,但意思很坚决,"你要是不让我上船,那你和阿宇也别上了,咱三就在岸上待着,让阿和干,你觉得能行吗?"
大哥被他这个反问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行了。"张诚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这破事以后再说。一会阿宇回来了就早点睡觉,明天还出海呢。"
他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劲儿,大哥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阿宇回来的时候,张诚已经把桌上剩下的碗筷收拾干净了,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边喝茶。
大哥坐在对面,两个人面前的茶杯都冒着热气,谁都没有说话,像是在等阿宇回来之后再商量什么,又像是纯粹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宇推门进来,在门口站定,没有走过去坐下,先开口说了一句:"大哥,阿诚哥,你俩要不别上船了。"
张诚手里的茶杯顿住了,大哥端着杯子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两人同时转过头看着他。
阿宇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太像平时那个说话没正形的阿宇了。
他往桌边走了一步,站在桌边,没有坐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刚才送阿立回去的时候,一路上都没说话,快到他家门口他才开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张诚放下茶杯:"他说什么?"
阿宇停了一下,像在回想那句话的用词。他学着陈立的语气,把声音压低了三分:"他说,他没爹没妈了,张叔愿意帮他,能遇到你们,是他的运气。"
说完这句话,阿宇沉默了几秒,"我本来想安慰他两句,但还没等我想好怎么说,他就推门进去了,关上了门。"
他说完这话就不吭声了,低着头站在桌边,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像是在等张诚开口,又像是在组织下一句话。
张诚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大哥,大哥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茶杯里,也没有说话。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散开。
他吐出一口白雾,弹了弹烟灰:"那你想说什么?"
阿宇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我说了不算,但你们俩能不能别都上船?留一个人在岸上也行。阿立说得对,能遇到你们是他的运气。但要是出了什么事,咱爹怎么办?"
他这话说得直接,没有拐弯抹角,语气里带着平时很少有的严肃。
张诚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阿宇,沉默了好几秒,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他没有接阿宇的话茬,而是换了一个角度开口:"阿宇,你觉得陈立那个孩子怎么样?"
阿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挺好的,看着挺正,像是个老实孩子。"
"他爹妈没了,家里也没什么底子,高中毕业要是出去打工,一辈子也就那样了。但他要是能上大学,出来之后做份正经工作,几年时间就能把日子过起来。"张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你懂我意思吗?"
阿宇站在原地,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先是低下了头,然后又抬起头来,看着张诚,像是想通了什么,又像是还在琢磨:"哥,我懂了。"
张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行了,睡觉去吧,明天还要出海。"
阿宇没有再反驳,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张诚和大哥说了一句:"哥,那你也别太晚睡。"然后推门进去了。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张诚和大哥两个人。对面的大哥也站了起来,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了张诚一眼,开口说了一句:"阿宇心情也不好。"
张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那根刚点上的烟,目光落在大哥脸上,语气比刚才随意了几分:"你说呢?"
大哥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转身走进自己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张诚独自坐在堂屋里,把手里那根烟抽完。他在心里回想了一遍刚才的对话,陈立、阿宇、大哥、老爹,每个人的话都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张诚知道他们都担心,但这份担心对他来说很沉重,沉重到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们都是为他好,可他是个渔民,不让他出海,那自己能干点什么?
再说了,系统在呢,出海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站起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身回屋。
躺下之前,他又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很深,没有月亮,但星星铺满了天幕,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在白绒布上。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的大哥和阿宇也没睡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