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宇凑过去多看了几眼,忽然“哎”了一声:“还是之前那几只吧?游在最前面的那个,好像是咱们救的那只!”
那只海豚似乎像是听见了阿宇的声音似的,在离船头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浮在水面上,探出半个脑袋朝这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沉下去,又浮上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
张诚站在船舷边,看着那只海豚在水面上起起伏伏,没有急着回应,只是看了它几秒,然后转身往甲板中间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几个人听见:“准备起网。”
“起网?”阿和一愣,“这不才下了没多久嘛,又起?”
“对,起。”张诚的语气笃定,“快。”
阿和没再多问,和陈海快步走到起网机旁,启动机器。钢索开始收紧,绞盘缓缓转动,水下的渔网被一寸一寸往上拉,阻力比预想的大得多,那种沉甸甸的拉扯感明显不是普通鱼群能产生的。
钢索越收越紧,渔网破水而出的瞬间,阿和先愣住了。网兜里密密麻麻挤满了银灰色的鱼,个头都不大,大多在二三十厘米左右,身形侧扁,尾部有力,挤挤挨挨在网里疯狂挣扎,水花溅了半船。
“炮弹鱼。”阿和蹲下身,抓起一条看了看,又放回网里,声音带着明显的不甘,“全都是炮弹鱼――这是巴鲣鱼,腥味重,肉质粗,不值钱。”
陈海也蹲下身扒拉了两下,又翻开底层的鱼看了看,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也从刚才的期待变成了无奈:“全是炮弹鱼,没有别的。”
阿宇蹲在船舷边看着那堆鱼,上一网的好心情像被人泼了盆冷水,肩膀都垮下来了:“上一网那么好,这一网怎么全是这个?”
“海豚知道咱们要鱼,但是人家又不知道什么鱼值钱。”他蹲在鱼堆边上,拿起一条炮弹鱼看了看――鱼身完整,鳞片锃亮,品相确实不差,但阿和说得没错,这玩意儿腥味重、肉质粗,在市场上确实卖不上价。普通渔民碰上这种东西,要么倒回海里,要么拉回去做鱼粉饲料,几乎没有别的出路。
他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鱼放回鱼堆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没事,这鱼不分大小了,直接入库。”
阿和抬头看他:“入库?”
“对。”张诚点了点头,“入库。到时候如果潘伟哥不收,就拉养殖场去喂鸡鸭。反正养殖场那边正缺好饲料,这玩意儿虽然人不爱吃,磨碎了做成蛋白饲料鸡鸭肯定爱吃。”
阿和愣了愣,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不甘变成了恍然,随即又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那倒也是。”
几个人蹲下身,把那堆炮弹鱼分拣好,一筐一筐地码进冻舱里。这鱼不值钱,但量大,光是这一网就装了十几筐,冻舱几乎被塞满了大半。
张诚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鱼筐,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行了,先歇会儿。阿宇,你把碗洗了,好好洗,别跟上回似的,洗完碗底还有油。”
阿宇正蹲在船舷边歇气,听见这话站起来,去灶台边拎起水桶和洗碗布,嘴里嘟囔着:“我上次洗得挺干净的好吧?”
“干净?”陈海在旁边笑了一声,“上回我拿碗盛饭,碗底滑得跟没洗一样。”
“那是凉水的事!”阿宇不服气。
“水温和洗不洗得干净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热水洗才能去油,我用冷水洗的!”
张诚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嘴角挂着笑意,靠在船舷边把烟点上。
阿和站在船尾,阿海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发什么呆呢?”阿和接过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海风里散开。他看着远处那片深蓝色的海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在想刚才阿诚哥说那番话。”阿海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阿和弹了弹烟灰:“我以前在船上干活,老板从来不会跟我说这些。他只管我干了多少活,有没有偷懒,扣不扣工资。我干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想过这些。”
阿海吸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爸妈当初被村里人欺负的时候,是诚哥帮的忙。结果他也惹上了麻烦――阿宇被打了一顿。”阿海弹了弹烟灰,声音不大,“我当时心里还想,诚哥这下肯定得缩回去了。一般人碰上这种事,肯定就躲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结果他没躲。他不但没躲,还把村霸给扳倒了,后来还给我爸妈安排工作。那时候我就想,这人值得跟。”
阿和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烟烧出一截长长的灰,轻弹了一下。阿海又吸了一口烟:“咱们俩其实都差不多。诚哥要找人干活,满大街都是人,为什么偏偏是咱们?我有时候也想不明白。但后来我就不想了。反正他想不明白的事,他想明白了自然会说。”
阿和点了点头:“是啊,想不明白的事,想了也没用。”
两人蹲在船尾,各自抽着烟,谁都没再说话。海风从船尾方向吹过来,带着柴油和湿渔网的气息。
阿和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朝甲板中央那个正在码鱼筐的背影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正埋头洗碗的阿宇,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船舱,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铺位上,又走出来,蹲在灶台边开始收拾中午用过的锅碗瓢盆。
阿海看着他收拾东西:“你歇会儿啊,刚忙完。”
“闲着也是闲着。”阿和头也没抬,把锅擦干净放回原位,“早点收拾完,下午好干活。”
甲板上几个人各忙各的,阿宇蹲在水桶边洗碗,动作比平时利索了不少;陈海在整理剩下的渔网;大哥靠在驾驶舱门口抽烟,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张诚站在船舷边,把烟掐灭在铁皮罐里,转过身,朝船尾喊了一声:“歇够了没?在下一网了!下完网午休一会。”
阿和把擦干净的锅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声音带着干劲:“来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