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稳稳把着舵轮,船头微微偏转,朝着张诚说的方向切进浪涌。
引擎声低沉平稳,在驾驶舱里嗡嗡回响。阳光从舷窗斜照进来,把大哥握在舵轮上的手指照得骨节分明。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驾驶舱里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诚,你心里有谱吗?"
张诚正靠在副驾驶座上看手机小说,这年头还是提前下载的,听见这话抬起头,把手机揣回兜里。"大哥,你看我哪次说的方向不靠谱?"
大哥没接这个话茬。他盯着前方的海面,手指在舵轮上轻轻调整了一下角度,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我不是说这个。"
张诚看他一眼,坐直了身子:"那你说的是哪个?"
大哥沉默了几秒。窗外的海面从浅蓝变成深蓝,浪涌推着船身微微起伏,驾驶舱里安静得只剩引擎的低响。
大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方向盘旁边的铁盒里弹了弹烟灰,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我是说......这是咱们头一回在海上过夜。"
张诚没急着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海面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是啊,头一回。"
"我心里不踏实。"大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陈述一件客观事实,但张诚听得出来,大哥是真的在担心。
他这个人向来稳当,从不说没把握的话,能让他开口说"不踏实",说明这事确实在他心里搁了有一阵了。
"为啥不踏实?"张诚问。
大哥想了想,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散出来。他握着舵轮的手稳了稳,声音带着那种常年跑船的人才有的沉:"咱们以前出海,都是早出晚归,天不亮出门,天黑前靠岸,从来没在海上待过一整夜。你让阿宇他们几个睡船舱倒是没事,可你打算晚上也不停,轮着开船....."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过了几秒才接着说:"人是能轮着歇,可船不能歇。发动机连着转,晚上视线又不好,万一碰上什么意外情况,到时候几个人都迷糊着,手忙脚乱,容易出岔子。"
张诚听完,没有立刻反驳。他靠在椅背上想了十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大哥,你担心的不是没有道理。但你想,咱们第一次在海上过夜,这次不练,下次还得练。总得有第一回。再说了,这不是12米的船了。"
他顿了顿,往外瞥了一眼,阿和、阿海和阿宇正蹲在船尾的阴影里,三人凑在一起,一人手里攥着一把牌,看表情是斗地主,阿宇脸上还贴着两张纸条,风一吹呼啦响。"晚上轮着开船,四小时一网,白天正常下网。这样安排的好处是,就算有意外情况,船上始终有人清醒着,不至于手忙脚乱。"
大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烟已经烧到滤嘴了,他又吸了一口,把烟头摁灭在铁盒里。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松了一些:"行,听你的。"
张诚站起身,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转身走出驾驶舱。
一出舱门,海风迎面撞来。船尾那边三个人正蹲在阴影里打得入神,阿宇脸上的纸条已经贴到下巴了,陈海手里攥着一把牌,阿和正往地上甩对子。
张诚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牌。阿宇先看见他的鞋,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专注变成了心虚,手忙脚乱地就要把牌往身后藏。
张诚弯腰,把阿宇手里那张还攥着的牌抽出来看了一眼,随手放回牌堆里。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平。"收起来。"
三个人动作麻利,片刻间就把地上的牌捡干净了。阿宇把纸条也扯了,团成一团塞进裤兜里,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看着张诚,等着他开口。
张诚没急着说话。他靠在船舷边,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目光在三张脸上扫了一圈。"在岸上怎么玩都行,打牌也好,喝酒也好。但是在海上,不行。"
阿宇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小声嘟囔了一句:"哥,我们就是闲着没事......"
"闲?"张诚弹了弹烟灰,"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次出海暂定三天。晚上轮着开船,四小时起一网,几乎睡不了多久。你们现在把精力耗光了,晚上轮到你们值班的时候,困得睁不开眼,出了岔子怎么办?"
他这话说得不重,但语气里带着那股不容商量的劲儿。阿宇不吭声了,陈海也低着头,阿和坐在最边上,手里的牌已经放回兜里了,腰板挺得笔直。
张诚看着他们这副模样,语气稍微松了一些,弹了弹烟灰:"有时间就养精蓄锐,别等到晚上该值班的时候打瞌睡。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海上夜里出状况,不是靠你们运气好就能糊弄过去的。"
阿宇第一个点头:"哥,我知道了。"
陈海也跟着说:"诚哥,我们记住了。"
张诚的目光落在阿和身上。阿和迎着张诚的目光,坐直了些,开口说:"阿诚哥,我想跟你说个事儿。昨天我把钱和鱼拿回去,我媳妇哭了,说让我好好谢谢您。她还让我带句话,说您对我们家的恩情我们都记在心里,但就是家里地方小,怕请不起您......"
张诚抬手打断了他,动作干脆利落:"行了,别说了。"
阿和愣了一下,后半截话噎在嗓子眼里,张着嘴看张诚。
张诚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把事情一码归一码说清楚的意思:"你媳妇的心意我领了,但不用专门来谢我。你把活干好,就是最好的谢。不过有一点我得说清楚。"
他竖起一根手指:"咱们虽然是兄弟,彼此照应,但在船上还是要遵守规矩。这是公事,没有商量余地。你们在船上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阿和重重点了点头,心里也清楚这是为他们好:"诚哥,你放心,我一定记住。"
张诚看着他那副郑重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又松下来,带着几分随意:"行了,都去休息会儿。一会下网我叫你们。"
阿和应了一声,站起来,跟陈海一起往船舱走。船上的休息舱不大,六个床位,跟老式火车卧铺一样分上中下三层,铺着干净的床单和薄被。阿和走在前面,推开门,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陈海跟在他后面,见他不进,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阿和,大概明白了他在想什么。他伸手拍了拍阿和的肩膀,笑着说:"和哥,别客气了,你先挑。反正这船是咱们的,还那么多空铺呢,你不躺也是空着。"
阿和被他这么一说,也没再推让,低头钻了进去,爬上了上铺。陈海选了中间那层,两人各自躺下,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从脚下传来。
张诚看着他们进去了,转过身,发现阿宇还站在原处。他低着头,脚在地上蹭着,手指在裤兜里攥着什么,一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
张诚靠在船舷边,把烟抽完最后一口,掐灭在船舷边的铁皮罐里,看着他那副扭捏样:"怎么了?有话就说。"
阿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脸憋得通红,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哥......阿禾她有个亲戚,没工作......"
张诚愣了一下:"阿和?刚干嘛不自己和我说,让你和我说?"
阿宇的脸更红了,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声音又小了几分:"不是阿和,是阿禾。"
张诚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乐了一声。这小子,这点事就红脸,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阿宇,起了逗逗阿宇的心思,手指在船舷上敲了敲:"不就是阿和?"
阿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张诚是故意的,急得脸更红了,赶紧摆手:"不是!是我对象的亲戚!不是阿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