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正要再说什么,板房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是小轿车平稳的低响,由远及近,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估计是大哥来了。
张诚听着车声就往外走。
一帮人也跟着站起来,稀稀拉拉地跟在后面,出了板房。
两束车灯从工地入口方向照过来,刺破夜色,一辆崭新的黑色帕萨特稳稳停在板房前面的空地上。
引擎熄火,车门推开。
大哥张志先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阿宇从副驾驶跳下来,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张诚赶紧走上前,侧身让过大哥和阿宇,对着身后跟出来的大虎介绍:“虎哥,这是我大哥,这个是我弟弟。上次那事,就是因为我弟弟。”
他又转头看向大哥和阿宇:“大哥、阿宇,这是大虎。阿宇上次的事,就是人家帮忙的。”
阿宇一听“上次那事”四个字,脸色瞬间变了。
他当然记得。那晚被人套了麻袋,打得浑身是伤,躺在沟里人事不省。要不是张诚找人帮忙,那口气他这辈子都咽不下去。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放,走上前两步,对着大虎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点发紧:“虎哥,上次的事,谢谢您。”
大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礼数弄得一愣,随即伸手拍了拍阿宇的肩膀,哈哈笑了:“多大点事,别整这没用的,你要把我们当兄弟,你就不用客气。”
大哥也走上前,伸出手跟大虎握了握,话不多,但态度诚恳:“虎哥,辛苦了。”
大虎握着大哥的手晃了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辆崭新的帕萨特,咧嘴笑了:“客气啥,都是自己人。”
几句话的功夫,几个大老爷们之间的生分就散了大半。
男人的友谊就是这么简单――三两语,一根烟,一瓶酒,之前没见过面也能聊得跟老熟人似的。
大哥转身走到车尾,掀开后备箱。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好家伙――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啤酒一箱一箱码着,还有两箱白酒摞在旁边,卤菜袋子堆得老高,还有几条烟,包装都没拆。
大哥这人实在,张诚说“多买点”,他就真往多了买。
后备箱一打开,几个眼尖的小弟就凑了上来,也不用张诚几人动手,七手八脚地开始搬东西。
啤酒整箱整箱往板房里扛,卤菜袋子拎在手里,香气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
一个瘦高个的小弟搬着一箱啤酒从张诚身边过,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张总,您这也太客气了,我们就看个工地,哪用得着这么破费。”
“少废话,搬你的。”张诚笑着踹了他一脚。
板房里又热闹起来。
折叠桌被擦干净,啤酒一瓶一瓶撬开,卤菜拆了袋子倒进盆里,花生米哗啦啦撒在桌上,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已经把烟拆了,挨个发了一圈。
“都少喝点,还有巡逻的兄弟们呢,一会替换着点,喝酒也别耽误事!”
这句话一出来,张诚就知道大虎是个靠谱的。
大虎招呼张诚在主位坐下,自己坐旁边,端起一瓶啤酒,对着张诚举了举:“兄弟,走一个。”
张诚也端起瓶子,跟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舒坦了。
大虎放下瓶子,抹了抹嘴,看着他:“兄弟,说真的,你这养殖场的鸡鸭,是真好吃。下午咱爹送来的那锅,我们十几个人吃得连汤都没剩。”
旁边一个小弟插嘴:“可不是嘛,那鸡肉炖得烂乎,骨头都能嚼碎了咽。”
另一个小弟也跟着附和:“我活这么大,头一回吃这么好吃的鸡。”
张诚被他们你一我一语逗笑了,摆了摆手:“爱吃就行。回头我跟我爹说一声,让他隔三差五给你们送点过来,反正养殖场离这儿也不远。”
大虎赶紧摆手:“别别别,哪能老让你们破费。”
“破费什么,自家养的。”张诚语气随意,“兄弟们大老远跑来帮我们看工地,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我心里过意不去。”
大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张诚,眼神变了变,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感激,有佩服,还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他端起酒瓶,跟张诚又碰了一下,没再多说,仰头灌了一大口。
板房里的气氛越来越热。
阿宇端着酒瓶,跟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弟凑一块儿,聊得热火朝天。
他平时就话多,这会儿喝了酒更是收不住,从出海捕鱼聊到抽水坑,从抽水坑聊到海钓比赛,添油加醋的吹着牛,唾沫横飞,把一帮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大哥话不多,坐在张诚旁边,安静地喝酒,偶尔跟大虎碰一下杯,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中。
一瓶啤酒见底,张诚又开了一瓶,倒进杯子里,端着站起身,对着满屋子人举了举。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板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大晚上的还得在这盯着,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座的每一张脸:“多的不说了,都在酒里。”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好!”赵老二第一个站起来,也干了杯里的酒,抹了抹嘴,脸涨得通红,“张总,您这人,够意思!”
一屋子人跟着站起来,酒瓶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板房外面,夜色深沉,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味和初夏特有的温热。
工地里的探照灯还亮着,白晃晃的光柱打在崭新的楼房上,把白色的墙面照得发亮。
张诚站在板房门口,点了根烟,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面。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潘婷发来的短信:“阿诚哥,到家了吗?”
倒是忘了和这妮子说一声到家了。
张诚嘴角勾了勾,回了一个字:“到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早点睡,明天带你去玩。”
潘婷秒回:“好!晚安!”
张诚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回板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