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灯火在晚风里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单位后面的林荫道慢慢走着。
宋涛那番敲打,看着冠冕堂皇,实际处处设限。
他知道,自已碰到了某些人习以为常的利益链条——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环节的优化尝试。
但他更清楚,自已不能停。
那份报告,那份会议纪要,就像一颗扔进死水潭的石子。
涟漪已经荡开了,现在要做的,是在涟漪消失前,扔下第二颗、第三颗。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省人民医院李主任发来的信息:“罗局长,今日会议纪要已初步整理,已发您邮箱。”
“另,药学部王主任私下表示,若能建立快速通道,他们可率先在三个临床科室试点。盼后续。”
罗泽凯精神一振。
医院的积极性,比他想的还要高。
这说明“痛点”真实存在,改革的意愿也在基层悄悄萌动着。
宋涛可以压住局里的流程,却未必能完全按住医院内部的诉求。
他迅速回复:“收到,非常感谢!请转告王主任,试点想法很有价值。”
“局里流程需要一些时间协调,但我们这边会全力推进。保持联系。”
罗泽凯收起手机,夜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胸口那股灼热。
宋涛的态度在意料之中。
但李主任的消息,还有医院内部悄悄涌动的支持力量,让他看到了水面底下的暗流——
那是不甘心现状、渴望改变的力量。
既然如此,他就要从根本上改变这样的状况。
但什么是根本?
根本就是任志高。
是任志高故意把那份“阶段性情况汇报”的复印件透露给宋涛。
让宋涛阻止罗泽凯前进的步伐。
自从中央老干部局插手“举报信”之后,任志高就躲到了暗处。
既然他想当“裁判”,那罗泽凯就得想办法,把这“裁判”逼到台前。
罗泽凯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宋涛的压制,医院的期待,老同志的等待,还有任志高那模糊不清、意图不明的态度——
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契机来引爆。
罗泽凯停下脚步,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自已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意识到,自已之前的策略,可能错了。
他一直试着在规则内做事,在“工作”的框架里解决问题:
调研、汇报、沟通、协调……
他以为只要拿出事实、拿出方案、拿出诚意,就能一步步推动改变。
但宋涛的敲打,任志高那份被故意批转下来的报告,都清楚地告诉他——
在省城这潭深水里,很多时候,“做事”的逻辑,得让位给“做人”和“做局”的逻辑。
任志高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给了他看着很大的权限,却又默许甚至可能暗中鼓励宋涛对他进行制衡。
这是一种典型的“驭下之术”:
让下面的人互相牵制,领导才能稳坐钓鱼台,掌握最大的主动权。
而任志高自已,则可以高高在上,随时根据形势需要调整砝码。
“裁判”躲在幕后,看着场上的球员争斗,不到关键时刻不会吹哨。
那么,想要破局,就不能只满足于当一个努力的“球员”。
他必须想办法,让这场“比赛”的节奏和焦点,超出宋涛的控制,甚至,让“裁判”不得不走到台前来。
怎么让任志高走到台前?
罗泽凯的大脑飞快地转着。
任志高最在意的是什么?
是他的位置,是他的权威,是他的政治前途。
中央老干部局的关注,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剑。
他既想利用罗泽凯去解决一些积弊,安抚老同志,又怕罗泽凯动作太大,捅出不可控的娄子,最终火烧到他身上。
所以,他采取了这种若即若离、暗中观察的态度。
要逼他现身,就必须把“火”烧到足够旺,旺到他没法再假装看不见,或者,把“火”引向一个他必须亲自扑灭的方向。
想明白了这些,罗泽凯觉得心里那口憋着的气消散了不少。
斗争需要智慧,更需要耐心和定力。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热血上头的猛冲猛打,而是要扔出一个让任志高没法忽视的“重磅炸弹”。
只有这样,他才能顺利地完成他的计划。
所以他决定,明天就去找任志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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