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环境下,两个人的话题渐渐从具体的古街保护方案,慢慢延伸开去,触及到一些更深层的问题:
地方特色文化在快速城镇化进程中的传承困境,经济发展的得与失,传统社区的维系与激活……
两人的交谈不再是最初那种简单的汇报与听取模式。
更像是两位对这片土地都怀有责任与思考的同道者之间的深度交流。
气氛也变得更放松、更随意了些。
“……有时候真的会觉得,我们记录、抢救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它们无声消失的速度。”
林墨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学者的忧虑:“就像‘坳子坪’。”
“如果它真的像一些零星记载和村民口述里提到的那样,有某些独特的、即将湮没的历史遗存或民俗活动,却因为当地一些……”
“嗯,乱七八糟的事情,而被彻底忽视、遗忘甚至破坏掉,那就真的太可惜了。”
罗泽凯看着她,目光深邃:“所以,才更需要像你们这样专业、有情怀的人去做记录和研究,也更需要我们建立起有效的治理体系去保障和引导。”
“保护和发展的平衡,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再难,该做的事情也必须坚定地做下去。”
这话,既像是在回应文化保护的话题,又似乎隐约指向了他正在面对的、更为复杂艰巨的局面。
林墨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抹不容动摇的坚定。
以及掩藏在这坚定之下、被深深压抑着的疲惫痕迹。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坐在自已面前的这个男人,最近乃至此刻肩头所承受的压力,远比她所能想象的更为沉重——
胡家事件的善后与舆论波澜、古街改造的步步推进与各方博弈、还有那些她虽然不明详情但显然绝不简单的“社会治安问题”乃至更严重的犯罪活动……
千头万绪,都压在他的身上。
一种混合着钦佩、理解,以及些许难以明的、细微心疼的情绪,悄然漫上她的心头。
夜深了。
窗外城市的喧嚣已渐渐沉淀。
茶几上的资料已经被两人翻阅、讨论了大半。
林墨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型简易吧台边,拿起上面的电热水壶:“说了这么久,喝点茶吧?我带了点不错的茶叶。”
罗泽凯从思绪中抽离,点了点头:“好,麻烦了。”
水很快烧开了,发出轻微的沸腾声。
林墨动作熟练地清洗茶杯,烫杯温壶,然后从一个质朴的牛皮纸袋里取出一些墨绿色、卷曲的茶叶,投入白瓷盖碗中,注入热水。
一股清冽中带着独特山野气息的茶香,随着蒸腾的热气迅速在房间里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之前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那一丝微妙与紧绷。
她将泡好的茶汤斟入两个白瓷小杯,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罗泽凯面前的茶几上。
自已也在对面重新坐下,双手捧起另一杯。
暖意透过薄薄的瓷壁传到掌心,很舒服。
两人暂时都没有说话,各自低头,静静品着杯中澄澈的茶汤。
窗外是苍岭市深夜依旧闪烁的万家灯火,窗内是这一方被茶香笼罩的静谧空间,只有时间在无声流淌。
喝了一会,罗泽凯放下茶杯,打破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