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路灯的灯光昏黄黄的,照在地上像一层褪了色的纱。远处有摩托车的声音,突突突地从街那头开过来,从她身边开过去,消失在街尾。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一个人蹲在那里,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一条被遗弃的船。没有帆,没有桨,没有方向,哪儿也去不了。
宋振龙减刑的消息,是监狱的通知书寄到宋朔云公司的那天。信封上盖着监狱的红色公章,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因在服刑期间表现良好、积极参加劳动、确有悔改表现等等,减刑一年。刑期从五年变四年,再过几个月就可以出来了。
宋朔云看了几遍那张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抽屉,跟那张全家福和宋知暖的照片放在一起。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去探监,跟以前一样,只偶尔往监狱指定的账户里寄点钱,不多,够宋振龙在里面买些生活用品就够了。他不去探监,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说什么,隔着那层玻璃,两个人拿着话筒,沉默着。
出狱那天是个晴天。宋振龙早上八点从里面出来,穿着一件很旧的深蓝色夹克,衣服是进去之前穿的那件,在柜子里存了几年,皱得不成样子。头发全白了,不是以前那种花白,是雪白雪白的,一根黑的都没有。这几年里面不知道是怎么过的,也没人问过,他自己也没说过。脸上皱纹比以前多了,一笑起来就挤在一起,挤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但比以前胖了一点,也许是里面的饭虽然不好吃但按时按点,比在外面那段时间有一顿没一顿强。
他站在监狱门口,抬头看了看太阳,眯起眼睛。没有人来接他,门口只有一辆出租车停在那里,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打盹,等活儿。宋振龙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过去,敲了敲车窗,司机醒了,揉了揉眼睛,摇下车窗。
“去哪儿?”
宋振龙弯下腰,报了一个地址。南方一个小城,姜婉茹离婚后住的地方。师傅点了点头,发动引擎。宋振龙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塑料袋放在脚边,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车子开了很远。
宋振龙不知道的是,姜婉茹早就不在那个小城了。她在那里住了大半年,后来把房子卖了,搬去了更南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没告诉宋朔云,没告诉任何人。也许她不想让任何人找到她,也许她觉得这样比较好,一个人,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会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掀开那些她好不容易盖上的伤疤。
宋振龙按那个地址找过去的时候,那套公寓已经换了主人。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这个陌生的老人。他说找姜婉茹,女人摇了摇头说“不认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不知道去哪儿,站在楼下看着那扇关上的窗户。
宋朔云后来听说了这件事,没有去找他。他知道父亲在哪个城市但不知道在哪个角落。他知道父亲活着就够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走错了也是自己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