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车厢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想起宋朔云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一个人”。
不是客套话,她听得出来。那是一个曾经把她当敌人、后来慢慢看清了真相、现在想跟她和解的人说的。不是讨好,不是巴结,不是求原谅,就是想说。
一年后,有人在东南亚的一个小城市见到了宋知暖。那个地方叫巴淡,在印尼,离新加坡不远,坐船只要一个多小时。地方不大,没什么高楼,路上跑的多是摩托车,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海水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见到宋知暖的人是个华人导游,姓黄,带团从新加坡过去一日游,在路边一个夜市摊上看见了她。她在卖一些小饰品,发绳、头箍、塑料耳环、手机挂链,花花绿绿的,铺在一块旧布上,摆在台阶上面。
黄导游一开始没认出她,走过去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又退回去看。他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里,配了一行字:“有没有人认识这个女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照片拍得不清楚,光线暗,像素也不高,宋知暖低着头在整理摊子上的东西,脸只露了半张,看不分明。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露出来的脖子和手臂晒得很黑,黑得发亮。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锁骨凸出来,像两把刀子插在胸口,手腕细得像能一把握住。
那张照片在朋友圈里转了几圈,被一个京圈的人看到了。那人又转发到了群里,群里又有人转发给了别人,辗转了好几道手,最后传到了京市,被一个跟宋家以前有过往来的人看见了。那人曾经在宋家的宴会上见过宋知暖,她那时候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披着,化着淡妆,笑得很甜,坐在宋振龙旁边,端着果汁,一副乖巧千金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他把照片保存下来,发到了另一个群里。群里有人回复:“这不是宋家那个吗?”又有人回复:“哪个宋家?”前一个人说:“就那个,宋振龙的女儿。”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说:“她怎么变成这样了?”没有人回答。
照片继续传。传到一个做外贸的朋友那里,那个朋友跟宋朔云有过业务往来,把照片转给了宋朔云的助理。助理犹豫了一下,打印出来放在宋朔云办公桌上。宋朔云看见的时候正在喝水,放下杯子,拿起那张打印纸看了几秒,没有保存,也没有扔掉,把它塞进了抽屉里,跟那张全家福放在一起。
他没有去找她,也没有让人去找她。他只是把那张照片放在那里,跟那些永远回不去的旧时光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挨在一起。他不去找她,不是不想,是不能。她不需要他去找,她需要的是有人告诉她,你当初做错了。但那个人不应该是他。
照片继续传。最后到了秦晚晚的手机上。阿鬼发来的。
秦晚晚那天在西郊别墅的客厅里,刚跟陆沉舟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陆沉舟在旁边看文件。阿鬼的消息是一张图片,配了一行字:“姐,你看这是谁?”秦晚晚点开。照片拍得不太好,光线暗,像素低,人脸是模糊的,但她认出来了。那个人蹲在台阶上,低着头整理摊子上的小饰品,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张脸。脖子和手臂晒得很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秦晚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也许有一点点表情,但那表情太淡了,淡到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同情、是感慨、还是什么都没想。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极轻的叹息。陆沉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茶几上扣着的那部手机,又扫回她脸上,没有开口问。她也没有说。
过了一会儿,秦晚晚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正在播新闻,广告放完了,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在讲汇率和进出口数据。她靠在沙发上,把毯子拉到膝盖上,盯着电视屏幕。陆沉舟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电视里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不高不低,像水流过石头,不急不慢。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晃得很厉害,但就是不掉。落下来的那些铺了一地,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响。秦晚晚有一段时间没去院子里了。
她看着电视,但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在转着那张照片,画面模糊,人蹲在那里,低着头,瘦得不成样子。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宋知暖的那天,宋知暖站在姜婉茹身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化着淡妆,笑得很甜,叫了她一声“姐姐”,声音又软又糯。后来才知道那声“姐姐”底下藏着什么。那把刀,那些算计,那些深夜发出去的消息,那些买通的人,那些在法庭上伪装的眼泪。
全都藏在那声“姐姐”底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