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到底还是把自己发生的事情全部写在了电报上。
写完以后,昭心里反而踏实了。
她不想瞒顾煜。
哪怕知道顾煜看到以后肯定会不高兴,她也不想让他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些。
而她在y国的日子,也过得飞快。
她现在每天几乎就是两点一线。
酒店跟医院。
方晓一开始还想着带她出去逛,后来发现根本带不动。
昭早上出门去医院,晚上回来还要整理资料、翻译笔记、写论文框架,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方晓看着都觉得头皮发麻,最后也不劝她出去玩了,只每天在旁边画画,偶尔负责提醒她喝水。
昭去的那家医院,一开始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欢迎她。
怀特医生和威尔逊医生对她态度很好,可医院里其他医生就没那么客气了。
她是亚洲人。
还是个女人。
年纪又小。
在那些老外医生眼里,这几样加在一起,就足够让他们对她产生轻视。
再加上他们是因为上头的命令才不得不接待昭,对待她的时候,态度自然带着点不情不愿。
病例讨论的时候,有人不主动给她资料。
查房的时候,有人把语速放得很快,像是根本不在乎她能不能听懂。
偶尔她问问题,对方回答得也很简短,还带着点敷衍。
昭不是感觉不到。
她只是没说。
她来这里是为了学东西,不是为了跟人争一口气。
对方不愿意给,她就自己记。
对方语速快,她就集中精神听,听不懂的地方回去查。
别人不想跟她多说,她就抓住怀特医生和威尔逊医生问。
这三天,她一直很安静。
安静到那些医生都以为,她大概只是一个被安排过来镀金的年轻医生。
只不过这种情况,也就维持了三天。
第四天的时候,医院里开了一场病例讨论。
病人是个中年男人。
长期头痛、胸闷、失眠,夜里还会突然惊醒,醒来以后手抖、出汗,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身体检查做了很多,心脏、肺部、脑部,都没有查出足够解释这些症状的问题。
几个医生围着病例争论。
有人觉得还要继续做检查。
有人觉得这就是焦虑。
也有人不太客气地说,病人可能只是想逃避工作。
昭坐在旁边,原本一直没开口。
直到有人把病人前几次发作的记录翻出来时,她才抬起头。
“他每次发作前,接触过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年纪偏大的医生看向她,语气算不上热络。
“你指什么?”
昭把面前的记录往前推了一点。
“声音,气味,场景,或者某些固定的人。”
那个医生皱了皱眉。
“这些和他的身体症状有什么关系?”
昭没有因为这句话退回去。
她看着那份记录,语气很稳。
“如果身体检查不能解释他的全部症状,就要看触发因素。”
她顿了顿,又说:“他的胸闷和濒死感不一定是心脏的问题,也可能是身体在替他说他不愿意说、或者说不出来的恐惧。”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有医生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还带着点不以为然。
昭抬眼看过去。
她没有恼,只继续问:“他第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
旁边的助理翻了翻资料,回答:“三个月前。”
“那三个月前,他身边发生过什么?”
助理继续翻。
这一次,他翻得慢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他的工厂出过一次事故,有一个同事死亡。他当时在现场。”
会议室里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昭继续问:“他后来还在那家工厂工作吗?”
“在。”
“发作大多发生在什么时候?”
助理又看记录。
“夜班前后比较多。”
昭点头。
“他的病不是简单装病,也不是单纯想逃避工作。”
她把记录重新放下。
“他可能一直在反复回到那场事故里,只是他自己没有把这件事和身体痛苦联系起来。”
这一次,没人再笑。
怀特医生坐在旁边,眼神已经变了。
威尔逊医生也看着昭,像是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能把那些病例记录写得那么细。
那个年纪偏大的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昭没有立刻给出很大的结论。
她只是说:“先补充问诊,问他发作前有没有听到类似事故发生时的声音,有没有闻到工厂里的气味,有没有看见相似场景。”
“再看他的失眠是不是和夜班有关。”
“如果能确定触发因素,就不要只把他当成身体病人反复检查,也不要告诉他什么问题都没有。”
她声音很平静:
“他的痛苦是真的,只是表现出来的方式,在身体上。”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这句话落下以后,几个原本对她爱答不理的医生,终于真正看向了她。
不是看一个被上头安排过来的亚洲女人。
也不是看一个年轻得过分的女医生。
而是看一个医生。
一个坐在病例面前,真的能看见病人的医生。
怀特医生很快让人去补充问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