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眼就来到了千禧年。

元旦前夕，慕君禾递上了那份《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建议书》，递的位置很高，直接进了主管改革方案、人称“小国务院”的体改办。

江雨航听说发计委、经贸委、外贸部等多个部委内部为此开了数次会议，发计委的资深部长评价这份建议“思路新颖，切入点准、格局不小，看得透彻也想得长远。颇有当年蔡老爷子为政一方的风范。”

这份建议书已经开始正式研究起草，但距离推行还需要一段时间。

暂缓推行的原因跟江雨航当初告诉慕君禾的一样，国家部委里有数个职能机构相互重叠，《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一经实施，必然会压缩各部委里职能司局现有的审批空间和自由裁量权。

因此，部委高层不是每一位都支持这份建议书。

他们给出的理由也很简单，在当下经济情况下，全国各产业结构情况千差万别，一旦通过这份指导目录的建议，对产业结构给出鼓励、限制或是淘汰，会严重束缚地方发展经济的手脚，扼杀基层的积极性与创造性。

现行的各部委自由审批裁量更加灵活，能因地制宜照顾到不同地区的发展困难和实际需求。搞个僵化的指导目录，会不会弊大于利？

但着眼于全国一盘棋的体改办来看，显然对这份指导目录是大力支持的。

十一月中旬，京城跟新罗马的代表团重启世贸谈判，由江雨航熟悉的二号首长亲自出动谈判，打破僵局，推动协议达成，两国正式签署了国家加入世贸组织的双边协议。

这一次签订双边协议的谈判，也为国内产业争取到了合理的过渡期安排，让国内产业结构有时间完成调整升级，以避免在进入世贸组织开放市场后，本土产业被外资直接冲垮。

慕君禾通过蔡老爷子递上来的这份目录，正是高层急需的提升经济治理现代化水平的有益尝试。

方向上也契合国际上目录化、清单化管理的通用做法，能有效增加政策透明度、稳定企业预期，减少地方寻租空间。

对于各个部委职能重叠的部分，目前产业结构没有清单化目录化，项目审批尺度不一，各地方和几大部委都疲于应付。

有了清晰的标准，可以优化掉重叠的职能机构，规范市场。

这份目录，不管是对于地方发展还是精简高层职能而，都是有重大意义的，对上对下都有利。

只要这份指导目录能顺利推行，对国家产业的政策化、科学化、透明化，乃至地方与中枢统一思想，完成全国产业经济一盘棋的大局，都是很大一步推动。

各个部委的领导们也都是政治嗅觉极其敏锐的人物，他们并非看不到这份给产业结构划线的指导目录能带来多大好处，也并非猜不到高层会不留余力地推动这份指导目录实行。

只是人的趋利性使然，下意识的会抗拒这种会削弱自身权力边界的变革，并且为自身的抗拒寻找各种正当理由。

这份指导目录一旦推行，自由裁量权就会变小。

因此，在这份指导目录目录正式推行到产业结构上之前，几大部委之间火药味浓厚，都想要在此之前为丢失的权力找补。

但丢了自由裁量权，就要拿到规则的制定权，因此几个职能有重叠的国家部委内部，都在争相研究起草产业结构指导目录的初步实行方案。

谁率先通过，谁就能抢得先机，活得未来的政策指定权限和产业审批权限。后者则很可能会被优化调整，职能并入其它部门。

首长在看到那份附带全国各地各种产业调研报告，长达五万余字的手写指导目录后，目光深邃而严肃，京城秋冬季午后难得的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只是脸上却带着欣慰的笑：“前有江雨航提出了《国防现代化调整指导方案》，后有慕君禾提出《产业结构调整规划指导目录》，后生可畏啊。”

活动了一下身子之后，首长坐回办公桌前，秘书适时送上来一份材料：“首长，这是泄密案的调查简要报告。”

一共三页纸，简明扼要。

首长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快，却又不是囫囵吞枣地看，而是那种在观阅大量材料中训练出来一眼就能抓住重点的快。

看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眉头微皱，看完第三页，他放下纸张：“证据确凿，程序也严，没有给人留下抓把柄的地方。”

首长提起笔，在最后一个批复上朱红色的审阅意见：“已阅，批准抓捕，注意保密纪律！”

一切都如江雨航那日见他时所说的那样，这位总师就是泄密人员。

调查是秘密进行的，除了高层几位首长和专案组成员，也就只有江雨航在内的少数几人知道。

昨夜，趁着那位总师一家外出赴宴，专案组利用空挡对其住宅秘密搜查，查到了关键证据。

说来可笑，这位总师泄密的方式居然原始而可笑，没有什么密写药水，也没有微型胶卷，更没有加密通讯。

就是装在信封里的手写草稿，字迹潦草，涂改痕迹明显，就像随手记下的笔记，但内容全是他参与设计建造的导弹都核心机密。

经调查组技术员确认，这是某型战略武器的惯性导航系统核心算法框架、突防装置的干扰频率和弹头再入大气层的速度参数。

在一位总师家里发现手写草稿很正常，偏偏不正常的是这些草稿被装在了牛皮纸信封里。

更不正常的是，调查组针对这人扩大了调查范围，查到其妻子在银行里有个美金的定期账户，数额巨大。调查组提取了存款记录，发现不是一次性存入，而是从96年开始，连续三年，每隔两个多月就有一笔存款，从几千美金到上完美金不等，没有通过转账，每一笔都是现金存入，存款人签名是其妻子本人。

而这些美金存入账户的时间点，跟那位海归商人来京时间高度吻合，几乎是那人来京不到一周，这个账户就会出现一笔存款记录。

调取的通话记录显示，这位总师跟海归商人的通话频率非常高，两人见面不算频繁，通话时长却每次都长达半小时。

通话过后，这位商人就会搭乘航班飞往宝岛，时间也刚好是两个月一次。

一个做生意的人，为什么去宝岛的次数比回国还多？除非他去那边，根本就不是为了做生意——或者说，是做见不得光的生意。

……

放年假的前夕，江雨航依旧在信息司正常处理着日常工作，对调查组的事情不闻不问。

政研室里知道他被首长叫去面谈的人只有杜景峰一个，他也没有对江雨航去见首长说了什么感到好奇，只是钟子衿再次来到信息司，表达了想要见江雨航的意思。

但在杜景峰告知江雨航之后，江雨航只是冷淡地回应了一句：“不见。”

他知道钟子衿猜到了什么，案件有了巨大进展。

但这个时候，怎么能来见他？首长把这件事藏着，就是不想让人推测出是江雨航提供的重要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