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上午九点，岁末的寒意还裹着满城年味。张志霖登上了飞往钱塘市的航班，陪同杨正尧书记回燕城过年，这个习惯他坚持了好多年。

师徒二人平日里各有繁重政务缠身，一年都见不了几次，难有机会促膝长谈。这千里航程的独处时光，隔绝了源源不断的电话与公务，反倒成了他向恩师讨教为官之道、为政之要的良机。

十一点半，张志霖赶到省委办公厅，朱江亲自下楼迎接，态度热忱谦和。杨正尧主政浙水后，他亦随之水涨船高，晋升省委副秘书长，如今也是浙水炙手可热的政坛新贵。

来到办公室，朱江先恭贺张志霖荣升省会市长，随即收敛了笑意，神色添了几分凝重，坦诚开口：“志霖，我就不跟你拐弯抹角、藏着掖着了，换届的脚步临近，人事布局已经提上日程。这些年，我一直在机关打转，视野和阅历终究受限，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趁着这次良机，我想去基层锻炼，但又怕拿捏不好分寸，唯恐辞不当，惹书记多想，反而弄巧成拙。思来想去，恳请你从中斡旋。”

张志霖闻，神色沉静，稍作沉吟后推心置腹道：“你这个情况，越早下基层越好，重要的是能给什么位置。但贸然开口，恐适得其反，你容我好好斟酌一番，梳理好说辞，找准时机跟老师沟通。”

听到肯定的答复，朱江悬着的一颗心瞬间落地，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他太了解张志霖的性子，素来谋定而后动，处事滴水不漏，有他出面斡旋，远比自已贸然请缨稳妥百倍。

“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朱江语气愈发诚恳真挚，带着十足的信赖，“你行事最稳、思虑最周，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我朱江记一辈子，往后但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必定全力以赴、赴汤蹈火！”

张志霖闻，只是淡淡颔首一笑，神色淡然通透。浮沉官场多年，他早已看透人情冷暖、宦海微妙，从未轻信口头许诺与虚浮情义。

“兄弟之间，无需客气见外。我会尽力而为，但人事调整历来微妙，最终去向安排，还要看书记的整体部署、全盘统筹。你暂且放平心态，不必过于焦灼，或许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朱江心中了然，连忙点头应和，再多催促，反倒显得自已浮躁功利、不懂分寸。

办公室内再度归于平和，窗外的年味喧嚣隐约传来，二人各有心思，表面看似谈笑自若、亲密无间，实则各怀心思、暗藏筹谋，分寸之间，皆是宦海修行，温情与博弈并存，默契与算计共生。

……

十二点刚过，张志霖瞥见杨正尧推门走出办公室，连忙快步迎上前，语气恭敬：“书记，手头工作忙完了？快到点了，咱们出发？”

杨正尧眉宇间藏着几分倦意，淡淡颔首，转头吩咐朱江：“安排车辆，送我和志霖去机场，不要误了航班。”

朱江躬身应声：“好的，书记，司机已在楼下待命，沿途路线也安排妥当。”

张志霖顺势上前，接过杨正尧的公文皮包，紧随其后，姿态恭谨，缓步朝着电梯方向走去。

上车后，杨正尧揉了揉眉心，褪去了人前的威严庄重，随口说道：“下午三点多能到燕城，你跟我去趟中组部，和周贤部长约好了，能有二十分钟的汇报时间。”

张志霖闻，轻声询问：“书记，安排晚宴吗？”

杨正尧稍作沉吟，语气平淡：“去了看情况，年关岁末，部长事务繁杂，未必有空应酬。”

张志霖小声建议：“要不，我先定个位置？这两天估计到处满座。”

杨正尧点了点头说：“行吧，你看着安排，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

前排副驾的朱江全程静默端坐，将二人简短却信息量极大的对话尽数收入耳中，心底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外界人人艳羡他紧随书记身侧，风光无限、近水楼台，可唯有他自已心知肚明，这咫尺近身的距离，实则是难以逾越的天堑鸿沟。

这般私密且核心的行程安排、高层人脉的对接，是他兢兢业业、步步为营依旧无法触碰的核心圈层。张志霖看似从容淡然、不争不抢，却深得书记的信任与栽培，师徒间的亲近与器重，是他万般努力也难以企及的高度。

一念至此，朱江心底的焦灼与艳羡愈发浓烈，下沉基层的念头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