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广场的擂台已经搭好。那台子极大。”
老仆咬牙切齿,“咸阳城里的泥腿子、商贩,听说要吵架,连夜搬着凳子去占位。嬴政这暴君,彻底疯了!”
孔由冷笑:“让市井之人当裁判?”
老仆眼神阴狠,“正是机会!泥腿子懂什么?只要大宗师在台上,引经据典,用先圣微大义震慑住秦吏。秦吏必定词穷。届时,台下的百姓一看,连大秦的官都说不过大儒。大秦律法的威严,当场扫地!”
老仆拍了拍木箱,“哪怕是一个偏旁部首,也要让秦吏在台上无以对!”
“代我谢过孟大人。”孔由拱手。
马车驶入营地,成箱的竹简被搬进帐篷。
营地里点起上百堆篝火,火光把半边天照得通红。
儒生们围在篝火旁,挑灯夜读。
他们常年钻研这些故纸堆,最擅长的,就是把原本简单的道理,用最生僻的字眼和最拗口的古音包裹起来。
这是他们垄断仕途的武器。
一名叫卫铮的儒生,拿着一卷竹简,兴奋地向同伴炫耀。
“你看这卷!晋国旧档。这上面有一个字,字形似山,但依晋地古音,发音却如水。意为高山之上流下的寒泉。秦人必不识此字!”
同伴大喜:“妙!届时上了台,我等便拿出此简。秦吏若认作山,便当众大笑他粗鄙;若他支支吾吾,便斥他无知。先声夺人!”
另一个儒生翻阅着帛书。
“我找了一套齐国祭海的古礼。里面有三十六种步法,配以七十二句祝辞。明日辩论,我等一上台,先不与他说话,先要求行古礼。秦吏必定不懂。他若不行礼,便是不敬天地,失了道义高地!”
营地里,到处是这种狂热的讨论。
他们根本没有把大秦律法放在眼里。
他们研究的,全是如何在文字游戏、繁文缛节、生僻古音上设置陷阱。
用知识的壁垒,将秦吏彻底碾碎。
主帐内。
一名年轻儒生抱着一卷残破的帛书,快步走入。
“大宗师!”
年轻儒生神情激动,“学生翻阅楚国旧档,找到一处奇例。”
孔甲端着热茶,抬眼看他。“讲。”
年轻儒生将帛书铺开。“大秦新律有一条,严禁私铸兵器钱币。秦吏必定用此条立论。但楚国旧制中,关于铸字,有一套独有的祭祀读法。若按此古音读出,其义便转为为王祈福。”
孔甲点头。
年轻儒生继续说:“届时擂台之上,秦吏若提此律。学生便以此音质问他。他若不识楚地古音,便是才疏学浅,不通天下民情;他若识得,便是承认大秦律法严惩为国君祈福之人。无论他怎么答,皆是死局!”
孔由在旁边听得抚掌大笑。“好!好一招偷天换日。秦人粗鄙,哪里懂得楚国几百年的巫祀古音。单这一字,便能让那帮秦吏急出一身冷汗!”
孔甲吹了吹茶水,抿了一口。
“不仅仅是口音。”
孔甲放下茶盏,“大秦书局印发新书,乱加圈点。这便是最大的破绽。”
孔甲拿过案上一本大秦印制的《秦律入门》。
“老朽已细细看过。”
孔甲翻开书页,“秦人以此逗号、句号断句,意图明确法条。愚不可及。”
孔甲枯瘦的手指点着一行字。
“百姓有罪,当罚。他在罪字后点了一点。若我等在台上,非要把这一口咬在当字之后。念作百姓有罪当,罚。意即百姓有罪,理应抵消免罚。”
“大宗师英明!”
年轻儒生眼睛发亮,“秦吏若辩,我等便引经据典,此乃先圣仁政之微大义。他秦法若是不依,便是逆天道,便是残暴!”
只要不承认大秦的断句规则。
儒门就可以用任何一部失传的孤本,强行曲解秦律。
你懂的字,我不跟你讲字意;你不懂的字,我拿来压你。
这就是学术垄断的底气。
“去准备吧。”孔甲挥手。
年轻儒生躬身退下,大帐内只剩孔甲与孔由。
孔由看着帐外冲天的篝火,听着儒生们激烈的讨论声,眼中满是狂热。
“师尊。”孔由压低声音,“三日后那高台,便是师尊封圣的垫脚石。此战若胜,秦王必定低头。大秦的新政,将彻底夭折。师尊之名,将盖过商君!”
孔甲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大帐门口,看着咸阳城的方向。
夜风吹拂着他的白发。
他在这渭水河滩坐了两天两夜,受尽风寒。为的就是逼秦王妥协。
现在,机会来了。
秦王不仅给了他台阶,还搭了一个史无前例的高台,让他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把儒家的牌位供上大秦的庙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