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两双眼睛这么盯着,楚云深浑身发毛。
他叹了口气,挠了挠下巴。
“这事有那么复杂吗?”
楚云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他们在城外喊喊口号,你们就在城里急得跳脚。这不是吃饱了撑的?”
嬴政皱眉。
“儒家讲理,你们讲法。”
楚云深随口敷衍,“讲理就得靠嘴。他在城外一个人巴拉巴拉说,底下的听众全是他的门徒,那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这叫单方面洗脑。”
扶苏忍不住出声:“亚父,孔大宗师乃当世大儒,字字珠玑,句句皆是圣人之,并非洗脑……”
“闭嘴!”嬴政回头怒斥。
扶苏吓得赶紧低头。
楚云深懒得搭理扶苏,继续说道:“觉得字字珠玑,觉得他的理大过天。那好办啊,有本事进城当面辩。”
楚云深把蒲扇随手扔在竹榻上,站起身。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就结了。”
嬴政眉头拧得更深,咀嚼着这句极度粗鄙的民间俗语。
“搞个大场地。”楚云深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圈。
“搭个台子。一边坐你们大秦的廷尉、法家高人。一边坐孔甲和他的大弟子。两边立个规矩。不准动手,只准动嘴。”
“就辩论。”
“辩论?”嬴政眼神微动。
“对,公开辩论。”楚云深打了个哈欠,随手从旁边扯过一条麻布薄毯盖在肚子上。
“找几千个百姓,找几千个商贾,找几千个六国游学的士子,全都围在下边听。”
“定个辩题,比如,是法治好,还是礼治好。是不教而诛,还是教化万民。随便你们怎么定。”
楚云深翻了个身,背对着嬴政,声音越来越含糊。
“双方轮流发,互相质询。谁赢听谁的。谁要是不敢来,或者被辩得哑口无,以后就老老实实闭嘴。别一天天在背后阴阳怪气。”
“大秦的法,要是连几个老头都辩不过,那趁早关门散伙。”
“行了,别打扰我睡觉。”
楚云深砸吧砸吧嘴,沉沉睡去。梦里全是绿豆冰棍的影子。
院子里恢复了死寂。
扶苏跪在地上,满脸震惊。
让当世大儒,和一群法家酷吏,当着几万市井百姓的面,像商贩讨价还价一样在台上论战?
这简直有辱斯文!有辱圣道!
“荒唐……”扶苏下意识地低喃。
嬴政没有理会扶苏。
他静静地站在石桌前,一动不动。
那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在他脑海中不断回荡。
公开辩论,当着天下人的面辩。
嬴政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懂了。
亚父此计,根本不是在解城外之围。
这是要借此机会,将世家门阀几百年高高在上的道德金身,彻底扯碎,扔到泥地里让天下人踩!
孔甲为什么厉害?
因为他神秘,因为他高高在上,因为他垄断了对经文的解释权。
他坐在云端指责大秦,大秦若是动刀,便是暴秦。
但若是将他从云端拽下来呢?
扔到一个四周全是泥腿子、屠夫、商贾的广场上。
当着几万人的面,逼着他与大秦的法家官员,一句句地辩,一条条地论。
用大秦的实用律法,去戳破他那些虚无缥缈的天人交感!
用大秦给百姓分田分粮的实政,去扒光他那些只顾世家利益的礼教伪装!
大秦不需要杀孔甲。
大秦只需要在天下人面前,扒掉这尊神像的底裤!
一旦孔甲在辩论中哑口无,一旦天下百姓发现这帮高高在上的大儒满嘴全是狗屁不通的空话。
儒家的正统,世家的根基,就不攻自破!
绝户计,彻彻底底的绝户计!
嬴政看着背对着他呼呼大睡的楚云深,呼吸渐渐粗重。
随意一句话,便定鼎千秋之局。
亚父这看似散漫的话语里,藏着的是足以颠覆天下认知的雷霆手笔。
“好一个拉出来遛遛。”嬴政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扶苏。
扶苏抬起头。
他看到了父皇脸上的神采。
那种神采他见过。那是当年父皇下令王翦率大军横扫楚国时,才露出的眼神。
扶苏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脑顶,后背的冷汗湿透了里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