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最前方的棚车格外宽大。
车厢正中,端坐着一位八旬老叟。
孔甲身披宽大的粗麻儒服,须发皆白,满脸的沟壑仿佛刀刻斧凿。
他双目半阖,干枯如树皮的双手交叠在膝前,盘着一串不知传承了多少代的旧竹简。
他没有佩剑,没有披甲,却透着一股不容任何人直视的恐怖威压。
咸阳县令带着几十名仪仗属吏,满头大汗地站在车驾十步开外。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县令的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湿透。
这可是天下读书人的活祖宗,齐鲁儒门的执牛耳者,孔圣嫡传。
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就是当朝三公在此,也得执晚辈礼。
“大宗师远道而来,下官已在城中备好上等馆舍,请大宗师入城歇息。”
县令深深躬着身子,声音发颤。
车厢内,死寂一片,孔甲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半晌,站在车辕旁的一名中年弟子挑开布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县令。
“我恩师有话,传于秦廷。”弟子声音清朗,字字铿锵,透着一股绝不妥协的傲骨。
县令赶紧将腰弯得更低:“下官洗耳恭听。”
弟子从袖中抖开一卷刚从咸阳市集买来的《管子》,指着纸页上那密密麻麻的句号和逗号,厉声喝道:
“大秦书局,私加圈点,割裂经义!此乃篡改圣、毁坏经典之千古未有之恶行!”
弟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经典之释,源于先贤口授心传,岂容一介武夫粗劣涂鸦?秦君以此等下作符号,妄图禁锢天下学子之思,夺圣人释法之权,简直是视千古斯文为无物!”
话音刚落,弟子一把将那卷带着楚云深标点符号的《管子》狠狠掷在县令脚下。
“恩师有,大秦朝堂无礼、无德、无道!”
弟子高指咸阳城头,“这等蛮夷无礼之城,老朽不入!”
县令看着脚下沾满黄土的纸书,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大宗师,这……这让下官如何向陛下交差啊……”
车厢内,孔甲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眼眸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与冷酷。
他干瘪的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扎营。”
随着大宗师的一声令下,六十乘牛车缓缓转向,偏离了直通咸阳的官道,径直驶向波涛汹涌的渭水河滩。
数百名穿着各色儒服的弟子从车上跳下,他们不生火,不造饭,甚至不进城购买补给。
他们在渭水畔迅速平整出一块空地。
不到半个时辰,一座由数十根粗壮原木搭成的三丈高台,在河滩上拔地而起。
高台直面咸阳南城门。
高台正中央,一面巨大的孔圣画像在风中猎猎作响。画像下,只放着一张案几,一个蒲团。
孔甲在弟子的搀扶下一步步登上高台,盘腿坐下。
数百儒生在台下整齐列坐,默诵经文。
大有一副要与大秦皇权隔空论战、用口诛笔伐将咸阳满朝文武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决绝姿态。
……
咸阳南城墙上。
寒风呼啸。
守门的城门校尉咽了口唾沫,死死握着手里那根沉重的包铁城门长栓。
手心里全都是滑腻的冷汗,怎么也不敢放下。
他看着渭水畔那座直逼城墙的木高台,看着那些静坐如钟的白衣儒生,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
大秦的刀剑所向披靡,可以轻易砍下赵国精锐的头颅,踏平韩魏的城墙。
可眼前这些穿着麻布衣服、手无寸铁的读书人,却让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惊肉跳。
杀不得,骂不得,甚至连大声驱赶都不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