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圈点……”老书生猛地抬起头,嘴唇发青。
“圈是句尽,点是气竭。断句之法,竟在这书上印死了?”
外围的几个世家子弟听见这话,脸色骤变。
他们顾不得矜持,推开人群挤到老书生面前,探头往纸书上看去。
视线触及纸页的瞬间,几人如遭雷击。
清清楚楚。
每一个长句的断口,都被一个清晰的圆圈封死。
那些需要转折的地方,被一个小点隔开。
往日里他们族学中奉为不传之秘的断句法、释义要诀,在这本三钱买来的烂纸上,被扒得干干净净。
这意味只要认识小篆,三岁稚童都能准确读懂《管子》的本意。
谁还会去求他们世家?谁还会在乎他们嘴里的微大义?
“不可能!”
一名世家子弟伸手去抓老书生手里的书,“这是篡改经义!这是辱没斯文!”
老书生拼死护住纸书,一头撞在世家子弟胸口,将他撞翻在地。
扑通。
老书生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上,面向章台宫的方向。
他双手举起那本《管子》,泪水糊满了皱纹。
“朝廷传法,天下布道。老朽,叩谢大秦!大秦万年!”
老书生重重磕头,额头磕破,血迹沾在青石板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疯了一般又哭又笑。
人群静止了片刻。
紧接着,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呼啸。
“三钱!我要买《商君书》!”
“别挤!我的钱!我要买《秦律》!”
压抑了几百年的知识渴求,在三枚铜钱的诱惑下,化作狂暴的洪流。
黑甲卫拼死用长戈架起人墙,才勉强挡住疯狂涌向前的人群。
人群中,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壮汉互相使了个眼色,他们是荀氏安排在城中的暗桩。
按照计划,他们要在书局开售时放火制造混乱,趁乱毁掉这些典籍。
一个暗桩袖子里滑出火折子,刚要吹亮。
身旁一个排队的屠户转过头,盯着他手里的火折子。
屠户眼睛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三枚铜钱,那是他准备买给儿子开蒙的希望。
“你想烧书?”屠户声音低沉。
暗桩一愣。
屠户一拳砸在暗桩脸上。鼻梁骨断裂声响起。
“有人要烧大秦书局!”屠户怒吼。
周围的寒门学子、穷苦百姓、街头小贩瞬间转过头。无数双因为狂热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几个暗桩。
不需要黑甲卫动手,愤怒的人群扑了上去。
拳头、脚掌、甚至是牙齿。
暗桩的惨叫声连半点水花都没翻起来,便被淹没在无数要求买书的声浪中。
几名原本想捣乱的世家子弟见状,吓得双腿发软,连滚带爬地逃出人群。
卫朔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几近疯狂的抢购浪潮,背脊挺得笔直。
他终于明白,陛下昨夜为何要撤走内史府的暗探,只留黑甲卫维持秩序。
民心所向,大势已成。
这世上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穷苦人识字出头的渴望。
大秦书局斜对面,聚财茶楼。
二楼最内侧的雅间,窗户半开。
荀恪站在窗后。
一楼的喧闹、对街的疯狂,丝毫不差地落入他眼中。
他看着那个老书生捧着书又哭又笑,看着那几个暗桩被人群活活打成肉泥,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纸书被一本本换成三个铜钱。
荀恪脸上没有表情。
他右手捏着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盏。茶盏里装着极品大红袍,冒着热气。
手指渐渐收紧,骨节凸起。
他引以为傲的学问底蕴,他统御朝堂的家族门槛,就在这几个圆圈和点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啪!
茶盏轰然碎裂。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碎瓷片,扎进荀恪的掌心。
鲜血顺着掌纹流淌,滴落在金丝楠木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