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眼神微冷,“世家不服。孟氏领头,说新录的寒门皆是屠狗辈,有辱斯文,不懂治国大理。”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
“治国大理?”
楚云深又咬了一口地瓜,“那些吃饱了撑的文人懂个屁。”
他拿袖子随意擦了擦嘴角,指着地上的泥炉和翻出的黄土。
“算账,发粮,断案,哪一件不是泥巴里的鸡毛蒜皮?”
“天天坐在干干净净的席子上,谈天道、论先王,能把前线的账本算平吗?能知道一亩地里能长出多少穗子吗?”
楚云深拍了拍手上的灰,长舒了一口气。
“真想算明白账,真想干成事,就得亲自下地嗨a喟投济幻胃銎u墓!
“呼!”
一阵风卷过,炭火噼啪作响,一点火星溅在青砖上,瞬间熄灭。
嬴政握着地瓜的手指,猛然收紧。
指尖刺入柔软的瓜皮,滚烫的触感直达心底。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亲自下地……嗨!
嬴政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七个字。
章台宫上孟启那张激愤的脸,内史府里李斯画下的红叉,还有这甘泉宫里金黄踏实的地瓜。
所有线索,在嬴政脑海中轰然串联。
亚父说得对!
大秦的隐患,就在于这些世家脱离了泥土!
“亚父所极是!”嬴政豁然起身,将手里剩下的半块地瓜皮随手扔进火炉。
火星子滋啦一声窜了起来。
楚云深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他手里正拿着竹签,撅着屁股在炉灰里专心致志地扒拉最后一块地瓜。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满脸问号地看着嬴政。
“文人清谈误国。”嬴政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越过甘泉宫那堵半旧的矮墙,似在俯瞰整个咸阳城。
“这群新科入榜者,正是大秦最好的一把快刀。现在,是时候让他们去摸清大秦的底细了。”
楚云深拍了拍手上的黑灰,把那块略小的地瓜挑出来,吹了吹气。
“摸底细?去哪摸?”
他心想,这帮刚考上的泥腿子不应该先去衙门里学倒茶扫地、熟悉个一两月流程吗?
咸阳城里水那么深,直接放出去,不怕被那些老油条玩死?
嬴政转过身,大步走到楚云深面前,语调不自觉地抬高,带着毫不掩饰的狂热:“丈量田亩!核实隐户!”
楚云深啃地瓜的动作停住了。
“用先生教的土办法!”嬴政越说眼神越亮,甚至有些激动地来回踱步。
“去把咸阳周边,乃至整个关中,那些被世家大族偷偷藏起来的田产,一寸一寸地量出来!”
楚云深嘴唇动了动。
他看了看地上的黄土,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泥灰。
他很想告诉嬴政:你清醒一点,我刚才说亲自下地嗨娴闹皇窃诒г怪值靥郏蛩忝魈烊蒙俑闪礁隼吓┕窗镂曳痢
什么土办法?我就会挖个坑把地瓜埋进去!
但他看着嬴政那副我已经彻底参透天机的表情,干脆把话咽了回去。
解释没用,这位大秦的掌舵人,脑回路从来不跟他在一个频道上。
楚云深低头,狠狠咬了一大口软糯甜香的瓜瓤。
算了,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吧,反正我不去量。
嬴政见楚云深只顾吃瓜,一不发,心中更是钦佩。
高人行事,果然只点破不说破。
“这是阳谋。”嬴政停下脚步,冷笑一声。
“历来世家抗拒交税,最喜欢在良田数目上做文章。朝廷派去核查的官员,跟他们同出一气,到了地方就是喝茶听曲,互相引经据典扯皮。查了十年,大秦的账面田产反倒越来越少,荒地反倒越来越多。”
“现在,朕派这些不懂经义、只懂算筹和律令的新吏去,他们听不懂子曰,也不会写锦绣文章。他们只会拿着少府发的丈量皮尺,按着算筹,算出一亩地到底该打多少粮食。世家再想引经据典,就等于对牛弹琴!”
用泥腿子去查泥腿子的地,用只认死理的人去对付满嘴大义的人。
“避其锋芒,直击软肋。亚父这一手釜底抽薪,朕受教!”嬴政转身,对着楚云深郑重地拱了拱手。
楚云深噎了一下。
他赶紧拍了拍胸口,把那口地瓜顺下去,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你高兴就好,多喝热水。”
嬴政没听懂后半句,但他不在乎。
他现在胸膛里燃烧着一把火,那是足以烧穿大秦旧势力腐朽壁垒的烈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