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杨兵骑车去了春水街。

周大海正在院子里清点一批搪瓷杯的数目，嘴里叼着根铅笔，手指头在纸上划拉。

“准备一下，后天开个会。”

周大海把铅笔从嘴里拔出来，“什么会？”

“南下北上的事，该动了，你之前挑的那几个退伍兵，全叫过来，孙志强也通知到。”

周大海的眉毛挑了一截。

“另外，让人把杨勇也叫上。”

周大海愣了一下，“兵哥，杨勇那边……”

“该让他知道了。”

周大海没再多问，把铅笔别回耳朵上，转身去办。

两天后，傍晚。

春水街四合院的堂屋里挤了十来个人，条凳不够坐，有几个靠墙站着，胳膊抱在胸前。

六个退伍兵是生面孔，年纪都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间，一个比一个壮实，孙志强坐在桌角，两条腿伸在桌底下，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

赵铁柱和赵二柱挨着坐，赵铁柱嘴里嚼着根牙签，赵二柱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缩着脖子。

杨勇坐在最靠门的位置。

他是最后一个到的，进门的时候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心里头就犯了嘀咕。

他跟周大海干大半年，知道上头有个大老板。

但大老板长什么样、姓什么叫什么，周大海一个字没提过。

可今天这阵仗不对。

堂屋里灯全亮着，十来号人齐刷刷地坐着，周大海站在桌前却不开口。

杨勇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凑到赵铁柱旁边，压着声音：“怎么还不说？等谁呢？”

赵铁柱把牙签从嘴里抽出来，瞄了他一眼，没吱声。

杨勇的眉头拧起来了。

院门外头响了两下脚步声。

门推开。

杨兵穿着件灰色的劳动布外套，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步子不急不慢地迈进来。

整间屋子里，大多数人没什么反应，退伍兵们不认识他，孙志强和赵铁柱早就知道底细。

但杨勇的脸变了。

他的屁股从条凳上弹起来半截，又僵在那个姿势上。

杨兵。

他堂叔。

脑子里的信息搅成了一锅粥，背后站着的那个大老板，是他堂叔？

杨兵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在杨勇脸上停了一拍，没多余的表情。

他把帆布包搁在桌角，拉了把椅子坐到桌子正中的位置。

屋里安静了。

“我姓杨，叫杨兵。”

他说的话，每个字都送到了在场所有人耳朵里。

“在座的，有认识我的，也有不认识的。但你们能坐在这儿，说明一件事，大海信你们，铁柱信你们，志强信你们。他们信你们，我就信你们。”

六个退伍兵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杨兵身上。

这些人在部队里待了好几年，看人的眼光比一般人毒。

面前这个人，说话的时候不拿架子，但那股从容不是装出来的。

杨勇的喉结滚了一下，慢慢把屁股坐回了条凳上，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又松，脑子里一百个问题往外冒，但一个都没问出口。

杨兵没给他消化的时间。

“今天叫大家来，是因为接下来有两件大事要铺开，一件往南，一件往北。具体怎么分配，大海说。”

周大海往前迈了一步，手里捏着张写了字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