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升回到学校的第三天晚上,宿舍里,对面床铺的台灯亮到了半夜十二点。
他翻了个身,眯着眼往对面看,陈文趴在桌上,面前摊着本英语课本,嘴里念念有词,那声音压得极低,但在安静的宿舍里听得分明。
杨升忍了。
第二天,陈文还是这样,第三天,还是。
第四天早上洗漱的时候,杨升终于忍不住了。
“你最近魔怔了?连着好几天学到半夜,学的还是英语,咱们又没英语考试。”
陈文牙刷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啥?”
陈文把嘴里的泡沫吐了,拿水涮了涮,转过身来。
“出国留学。”
杨升擦脸的手停了。
“学校有名额,去高卢国的。”
陈文把毛巾搭在架子上,压低了嗓门,“年级前三可以去。我现在排第五,差两名。”
杨升转过身:“高卢国?”
“对,公费的,学费生活费全包,去两年。”
陈文的眼里全是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出去镀两年金回来,分配的时候……”
他没往下说,但那个意思杨升听懂了。
出国回来的,跟没出国的,那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你也该好好学,”
杨升没接话,他把毛巾挂好,拿起搪瓷杯子灌了口水,脑子里在转。
出国留学。
这四个字搁十年前,是要命的标签,多少人因为这四个字被打成什么什么派,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
可现在,风向变了?
接下来几天,杨升发现不止陈文一个人在学英语,走廊里、食堂角落、操场边上的树荫底下,到处都能看见捧着英语书念的人。
那股子热劲儿,跟几年前截然不同。
杨升在宿舍里翻来覆去想了两个晚上,没想明白。
周六一早,他蹬着自行车回了家。
四合院里,杨兵正在院子里劈柴。
杨升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小跑过来。
“哥。”
杨兵把斧头插在木桩上,拿袖子蹭了把额角的汗,偏头看他。
“怎么回来了?不是下周才放假?”
杨升站在那儿,嘴张了两下,组织了一下语。
“哥,我们学校,有出国留学的名额。”
杨兵的动作没什么变化,伸手拿起搁在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去哪儿?”
“高卢,年级前三能去。”
杨兵把缸子搁下,还没来得及开口。
“不行。”
声音从堂屋门口传出来的,杨国富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份报纸,眉头紧促。
他大步走到院子里,那双眼盯着杨升,但明显是说给杨兵听的。
“出国留学?你知不知道前些年那些出过国的人是什么下场?”
杨升的嘴闭上了。
杨国富把报纸往石桌上一拍:“刚平反几天?伤疤还没好利索呢就忘了疼?万一风向再变……”
“爸。”
杨兵将杨国富的话硬生生截住了。
父子俩的目光撞在一起。
杨兵把袖子卷下来,走到石桌边坐下,“那是以前,以后不会再有那种事了。”
杨国富的眉头没松:“你怎么就能保证……”
“我保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