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安静了三拍。
金贵把碗搁下来,那声响带着股说不出的沉,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嘴角扯了一下。
“我家那几个,最大的十二就下地了。念书,想都不敢想。”
孙天宝也沉了脸:“村里谁家不是这样?能认几个字就不错了,上到高中,那是城里人才干得起的事。”
李莽开口,“杨兵哥,不是我眼红你。就是,有时候想,咱这辈子就这样了,娃也跟着受穷。你那俩孩子念了书出来,往后的路跟咱这些泥腿子可不一样。”
酒又喝了几轮,话题从孩子拐到地里的收成,又拐到村里谁家的母猪下了几个崽。越喝越散,越喝越松。
日头偏西的时候,三个人站起来了。
金贵脸红得像块砖,扶着桌沿晃了两:“杨兵,下回你回来,还得聚。”
“跑不了。”
孙天宝最后走的,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杨兵一眼。
杨兵靠在门框上,看着三个背影走远。
孙天宝的旧棉袄后背有块补丁,金贵走路一颠一颠的,李莽最高,但驼着背,像被什么压着。
帮他们。
这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但怎么帮?
给钱?给多少合适?
况且,给钱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地还是那些地,工分还是那些工分,日子还是一天熬着过。
杨兵把这口气往下压了压,先把眼前能做的做了。
他转身回了屋,从空间里摸出三块五花肉,每块三斤出头,用旧报纸裹了,分成三份。
趁着天没黑透,他挨个送了一趟。
孙天宝媳妇开的门,看见那包肉和面,嘴张了半天。
“嫂子,过年了,给孩子们加个菜。”
东西搁下就走,身后传来孙天宝媳妇追出来的声音:“杨兵,这太多了……”
他没回头,金贵家、李莽家,一样的流程,放下东西,不多留。
回来的路上又拐了个弯,去了村东几户困难人家。
两斤肉,三斤面,一包红糖,不多,但够一家三口过个像样的年。
年三十这天,整个村子像被点着了。
天还没亮,四面八方的鞭炮就炸开了,硝烟味混着灶房里的肉香,飘得满村子都是。
杨有福家的院子从早上就没消停过,翠莲和李秀梅占了灶房,杨国强在院里劈柴,杨志帮着贴对联,刘春花领着几个孩子糊窗花。
上午十点刚过,院门被推开了。
杨丰满迈进来。
“丰满!”杨国富从堂屋里迎出来。
杨丰满把包袱往地上一搁,拍了拍大衣上的灰:“火车晚点了两个钟头,冻得我!”
话没说完,院门又响了,杨国成走了进来。
“大哥!二哥!”
一时间院子里全是人,十九口再加上杨丰满和杨国成一家,二十好几号人挤在一块儿,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杨兵站在屋檐底下看着这一院子人,嘴角弯了弯,齐了。
下午开始备年夜饭。
灶房里两口大锅同时开火,李秀梅和翠莲各占一口,菜一个接一个往桌上端,香味把半个院子填满了。
杨兵从空间里取的那些肉派上了用场,五十来斤肉在这顿年夜饭上消耗了大半,剩下的够撑到正月初五。
天擦黑,堂屋里三张大桌拼在一起。
二十几号人围坐着,男人一桌,女人和孩子一桌,桌上摆满了碗碟,杨国富坐在主桌上首,他端起酒碗,环视一圈。
“今年,是头一回,咱们这么多人凑在一块儿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