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老爷子那双精明的眼盯着杨志,碗沿上的拇指没停。
杨志的舌头被酒泡软了,脑子里那根该绷的弦早断了,他把碗往桌上一搁,嘴角咧着,那股子酒后的飘劲儿把什么都往外推。
“二叔啊……那可不是一般的官。”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划拉,声音洪亮得把隔壁灶房的动静都压下去了。
“之前是钢铁厂的厂长,兼革委会主任。”
刘家老爷子的眼皮跳了一下,端酒的手悬在半空。
刘建国和刘建军对视了一眼,嘴里的花生米嚼到一半停了。
“还有杨兵,我堂弟,大学里的总务处长!搁这年代,你上哪儿找这么年轻的处长去?”
刘春花的筷子在桌底下碰了杨志的腿。
杨志没反应,还在那儿说:“全校的后勤归他管,吃喝拉撒全捏在手里,那地位……”
刘春花的脚尖使劲踩了他一下。
杨志嘶了一声,低头看她。
刘春花的眼瞪着他,那目光里写着俩字,闭嘴。
但杨志那被酒精浸透的脑子压根没接收到信号,他以为媳妇嫌他说话声大,还特意压了压嗓门,继续跟刘家老爷子念叨。
“所以我说,咱们杨家现在,不一样了。”
刘家老爷子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搁下碗的时候,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
但那双眼更亮了。
刘建国给杨志又满上一碗,嘴里热乎乎地喊着,“姐夫再来一个”
刘春花的心往下沉了一截?说多了。
她看着自己男人那张泛红的脸,恨不得伸手把他嘴缝上。
杨兵的事、二叔的事,那是能随便往外说的?这年头谁家有钱有势都藏着掖着来不及,他倒好,跟喝了迷魂汤似的全倒出去了。
可酒桌上拦不住,她要是当面驳杨志的话,两口子面上过不去,只能看着他一碗接一碗灌,嘴巴越来越没把门的。
那顿酒喝到后半夜,杨志趴在桌上打呼噜的时候,刘春花把他架回了屋。
一夜没睡踏实。
天还没全亮,鸡叫了两遍。
刘春花就起了,她搓了把脸,推开堂屋的门。
灶房里,她妈已经在烧火。
“妈。”
她妈转头看她:“这么早?”
刘春花没搭这茬,绕到灶台边上,压低了嗓门。
“昨晚杨志说的那些话,关于二叔和杨兵的,你听见了。”
她妈手里的火钳停了一拍。
“你跟我爸还有建国建军说一声,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往外传。”
她妈转过身,那张圆脸上闪过不解:“怎么了?”
“这年头,家里有当官的不是什么好事,传出去叫人惦记,轻了是上门打秋风,重了……”
她没往下说,但她妈是经过事的人,听到这儿,脸色就变了。
“我知道了,放心,你爸那嘴我管得住。建国建军那俩,我晚点敲打他们。”
刘春花松了口气,但心里那块石头没全落地。
昨晚桌上就六个人,她爸、她妈、两个弟弟、加上她和杨志,只要这几张嘴守得住,问题就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