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掐着腰,那双眼里全是不耐烦。
“行了。”
林来娣的嘴还张着,被杨德明那目光一压,声音矮了半截。
“来娣,我问你……五十斤发霉苞谷面,人家还了五百块,这买卖搁镇上供销社,掌柜的都得给人家磕头,你还想怎么着?”
杨德明扭头扫了杨有志一眼,“有志,我当了几十年大队长,村里谁家的事我门清,这件事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别没事找事。搞得全村人看你笑话。”
杨有志的脸一阵抽搐,他嘴唇翕动了两下,那双凹陷的眼里翻着火,“我……”
杨兵往前走了一步,将杨有志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杨兵走到他面前,距离不到三尺。那双眼居高临下落在杨有志脸上,嘴角没什么弧度,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有志叔。”
杨有志的喉结动了。
“你家杨光宗,在县机械厂当学徒工。对吧?”
杨有志的瞳孔缩了。
“我在四九城是干什么的,你应该听说过。县机械厂归哪个系统管,我比你清楚。”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手重新揣回裤兜里,那姿态松散得很,跟刚才的话完全不搭。
“杨光宗那个岗位,我一句话的事。”
杨有志的脸一瞬间像被人抽干了血。
那双凹陷的眼里,精光灭了。
杨光宗,他儿子,好不容易托了关系塞进县机械厂的,学徒工,一个月十二块钱。搁这村里头,是杨有志逢人就提的谈资。
杨兵那句话比刀子扎得深,“我一句话的事。”
这六个字在杨有志脑子里来回撞了三遍,他认得杨兵是干什么的,冶金系统的人,县机械厂归口工业局,工业局归冶金部管,这条线,杨兵捏得死死的。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旁边林来娣还在扯着嗓子叫:
“你威胁谁呢?你以为你是谁……”
“走。”
杨有志转身就迈步了。
林来娣的嘴张着,声音卡在半截,她看着自己男人那个背影。
“你……你就这么走了?”
杨有志没回头,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逃一样往村东方向去了。
林来娣愣在原地两秒,跺了下脚,追上去了。
那嘴还没闲着,一路上嗓门从院门口飘到半条街:“你窝囊不窝囊?人家骑你脖子上了你还……”
杨有志始终没理她。
杨兵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越走越远,“有志叔。”
杨有志的脚步顿了一瞬。
“从今往后,别来往了。”
杨有志没转身,也没应声,那个瘦长的影子拐过土墙角,消失了,林来娣的叫骂声又飘了两句,也渐渐远了。
院门口安静了几拍。
杨永明还杵在墙根底下。
他那张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既没有刚才那副痛心疾首的假模样,也没有尴尬或慌乱。
就是空的。_c